第81章 所谓的报告
从小学到高中，从街角到医院走廊，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温阮蹲在纸箱前，手指翻过一张又一张。有些她记得——小学门口买糖葫芦的那次，初中放学独自走夜路的那次。有些她完全没有印象，拍摄角度刁钻，从背后、从窗外、从马路对面。
最底下一层不是照片，是日记本。
三本，蓝色封皮，用橡皮筋捆着。温阮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写着日期，六年前。
字迹是陆承念的。
“今天她换了新书包，粉色的，背带太长，一直滑到手肘。”
温阮翻了两页。
“她跑步的时候会用手压住裙摆。右手压，每次都是右手。”
再翻。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牛奶，草莓味。我也买了一瓶，没喝。”
温阮把日记本合上，放回纸箱里。
裴隽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沈棠带着人在集装箱外守着，谁也没往里看。
温阮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搬走。”裴隽对外面说了一句。
沈棠应声安排人进来搬箱子，温阮走出集装箱，站在废料场空地上。风很大，裹着铁锈味。
裴隽走到她旁边。
“你知道这些东西？”温阮问。
“不知道。”
“猜到了？”
裴隽没回答。
温阮看着沈棠的人把纸箱一个个搬上车，一共七个。七个纸箱，装满了她从六岁到二十岁的痕迹。
“他跟踪了我十四年。”
裴隽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她。
“你找了我四年，他跟了我十四年。”温阮偏过头看他，“你们俩，到底谁有病？”
裴隽没接话，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
“上车。”
温阮没动。
“我问你话。”
裴隽扶着车门看她，过了两秒才说：“他是偷着跟，我是明着找。不一样。”
温阮上了车，安全带拉过来扣上。裴隽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开出废料场。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温阮靠着车窗，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陆承念拍她买糖葫芦的时候，她才八岁。八岁的她蹲在路边数硬币，背后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举着手机拍照。
她打了个寒颤。
裴隽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没有看她。
车开到院门口，李悦迎上来。
“少爷，地下室那边——”
“怎么了？”
“陆承念把暖气管道拆了一截，拿铁片割了手腕。”
温阮的脚步停了。
裴隽的反应很快。“人呢？”
“医生在处理，出血不多，割得不深，就划了一道口子。”
裴隽进了屋，直接下楼。温阮跟在后面，被他在楼梯口拦住。
“你别去。”
“我——”
“温阮。”裴隽的声音压低了，“他割腕的时间，刚好是我们去废料场的时间。”
温阮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们去开集装箱，所以割了腕。”裴隽的手搭在门框上，“你现在下去，他想看到的就是你心软的样子。”
温阮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裴隽下了楼。
地下室里，医生正在给陆承念包扎手腕。伤口确实不深，皮肉划开一条缝，血已经止住了。
陆承念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隽让医生出去，蹲到他面前。
“集装箱里的东西，我看了。”
陆承念的眼皮动了一下。
“十四年。”裴隽说，“你跟了她十四年，拍了上千张照片，写了三本日记。”
陆承念偏开头，不看他。
“你八岁那年就开始了？”
“六岁。”陆承念的声音很轻，“我妈撞人那天，我坐在后座。”
裴隽没说话。
“我看见她妈倒在地上，我妈踩了油门跑了。回家以后我发了一个星期的烧，退烧之后，我开始找那个女人的女儿。”
陆承念抬起被包扎的手腕，“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所以你跟踪她。”
“我不叫跟踪。”
“那你叫什么？”
陆承念没有回答。
裴隽站起来。
“你妈撞了人，你心里有愧，这我能理解。但你拍了她十四年的照片，记录她每天吃什么、穿什么、走哪条路回家。”
裴隽走到门边。
“这不叫愧疚，陆承念。”
门关上了。
裴隽上楼，温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杯水，没喝。
“他说了什么？”
裴隽坐到她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温阮听完，杯子放到茶几上，水洒出来一点。
“六岁。”
“嗯。”
“他六岁就开始跟着我了。”
裴隽把洒出来的水用纸巾擦掉。
温阮靠着沙发，手指搭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收拢。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前世在医院的时候，有个人每周给我送一束花，没有署名。”
裴隽的手停在茶几上。
“护士说是个年轻男人，每次放下花就走，从来不进病房。”
“送了多久？”
“三个月。”温阮的声音平平的，“最后一周没来。第二天我就死了。”
裴隽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
“是他？”
“不知道。可能是。”
沈棠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裴隽接起来。
“裴总，许知意找到了。”
“在哪？”
“她没跑远，在城南一家茶馆等着，说要见您。”
裴隽皱了下眉。“等着？”
“她说她有东西要给您，关于陆承念的。而且她说——只见温小姐。”
裴隽看向温阮。温阮摇头。
“不见。让沈棠去。”
裴隽对电话那头说：“沈棠去谈，问清楚她要交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裴隽把手机丢到沙发上。
“你不好奇？”
“好奇。”温阮抱住膝盖，“但我不想再见任何一个跟陆承念有关的人。”
裴隽没再说什么。他去厨房热了中午没吃完的鱼，端出来两碗饭，筷子摆好。温阮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把鱼肉挑出来放在碗边。
裴隽把她挑出来的鱼肉夹回碗里。
“吃掉。”
“我不想吃鱼。”
“早上的药吃了吗？”
温阮没回答。裴隽起身去拿药，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把那几块鱼肉吃了。
“药还吃不吃？”
“不吃。”
裴隽把药放回抽屉，没有勉强。
傍晚六点，沈棠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表情有些怪。
“怎么了？”裴隽问。
“许知意交了一样东西。”沈棠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她说是陆承念三年前委托她保管的，叮嘱她如果他出了事，就交给温阮。”
温阮看着那个档案袋。
“她还说了一句话。”沈棠停了一下，“她说——‘陆承念真正害怕的人不是裴隽，是温阮自己。’”
裴隽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
温阮的名字。温阮的身份证号。日期是三年前。
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红色标注。
裴隽看完那行字，手指慢慢捏紧了报告边缘。
温阮伸手去拿。
裴隽把报告收到身后。
“给我看。”
“温阮。”
“给我。”
裴隽没有动。
温阮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去够。裴隽把报告举高，她够不着，踮脚扒着他的肩膀往上够。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裴隽放下手。
温阮拿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红色标注写着：患者因长期营养不良及反复外伤，子宫内膜严重受损，自然受孕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体检医院是B城中心医院。送检人一栏写着——陆承念。
温阮盯着那个名字。
三年前她还不认识陆承念，至少她以为自己不认识。
三年前她住在B城城中村，每天打两份工，从没去过中心医院。
这份体检报告，她根本没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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