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见
温阮没有回答。
裴隽手里的纸已经皱了，手电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眼窝底下一片阴影。
“我问你话。”
温阮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到胸口以上。
“前世的事。”
“前世。”裴隽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你不在。”温阮盯着他手里的纸，“我一个人去做产检，医院要求亲属签字，我没有家人，找不到人签。陆承念刚好在。”
“刚好。”
“对，刚好。”
裴隽把纸往床上一扔，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走廊里没有声音了，闯入者已经撤走，但备用电源还没恢复，整栋房子黑着。
“他是怎么刚好在的？”
“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在医院碰到的。”
“可能。”
温阮听出他在咬字。每个词都重复一遍，不带语气，比发火还让人受不了。
“裴隽，那是前世。”
“前世你让别的男人替你签亲属栏，这一世他拿着这张纸闯进我家。”裴隽没回头，“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他怎么拿到这份档案的，你该问他，不是问我。”
裴隽终于转过身。
手电关了，黑暗里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他走回来，坐到床沿，离她很近，膝盖顶着她的腿。
“温阮。”
“嗯。”
“我现在很难受。”
温阮的手指在被子底下缩了一下。
裴隽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会说“我处理”，会说“跟你没关系”，会说“别出声”。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但从不说自己怎么样。
“你……”
“你前世一个人去产检。”裴隽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人。旁边站着陆承念。”
他又停了两秒。
“应该站在那里的人是我。”
温阮张了张嘴，喉头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前世没有你。”
“所以他就能替我？”
“他没有替你。他只是签了个名。”
“亲属栏。”裴隽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他签的是亲属栏。”
温阮不说话了。
她知道裴隽在乎的不是陆承念闯进来这件事——那件事他能处理，甚至已经在处理了。他在乎的是那张纸。一份产检档案，亲属那一栏，写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哪怕是前世的事。哪怕那时候裴隽根本不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但他不接受。
“你要我怎么说？”温阮的声音有点哑，“那时候我快死了，没人管我，连个签字的人都凑不齐。陆承念愿意签，我就让他签了。我没觉得有什么。”
裴隽没接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温阮是靠枕头底下那块手表的秒针数的——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她的手，握住了。
手心是凉的。
裴隽的手从来都是热的，这是她第一次摸到他凉的手。
“以后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只能写我的名字。”
温阮点头。
“包括已经签过的。”
“前世的东西改不了。”
“那就销毁。”
温阮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忽然想笑。
“你要怎么销毁前世的档案？”
裴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她的手拉出被子，十根手指跟她扣在一起，力气不小。
“陆承念拿着这份东西来找你，说明他知道这张纸对你意味着什么。”
“他可能只是想激你。”
“他成功了。”
温阮被他攥着手，骨头有点疼。她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
“你松一点。”
裴隽松了半分，又立刻收回去。
“你疼了？”
“废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拇指在她手心画了一下，然后放到嘴边，嘴唇贴着她的指根。
不是亲，就是贴着。
“温阮，我说了很难受。”
“我听到了。”
“那你安慰我。”
温阮愣了一下。安慰？裴隽让她安慰他？
她试着抽手，没抽动。
“怎么安慰？”
“你自己想。”
温阮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虽然他看不见。她犹豫了几秒，往前挪了挪，额头碰了碰他的肩膀。
“行了没有？”
裴隽没动。
温阮又往前凑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前世的事我没办法改，但这一世你在。你在就够了。别再翻旧账了。”
裴隽的背脊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朵。
“这不叫安慰。”
“那你说什么叫安慰。”
“说你是我的。”
温阮咬了咬舌尖。
“……我是你的。”
裴隽的手臂绕过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压在她头顶，箍得很紧，呼吸打在她的发缝里。
“再说一遍。”
“说过了。”
“我没听清。”
“你耳朵有毛病？”
裴隽没回嘴，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锁骨，鼻尖被压扁。
两个人在黑暗里抱了很久。备用电源始终没有恢复，楼下偶尔传来保安走动的声音。
温阮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拿手肘顶了顶他的胸口。
“松开，我喘不过来了。”
裴隽松了一点，但人没放。
“那张纸我拿走了。”
“拿走。”
“陆承念留在水塔上的东西，沈棠明天一早去收。”
“嗯。”
“这个房子的电路我会重新改，发电机房加独立锁，电子锁全部换成机械的。”
温阮靠在他身上，听他一条一条报计划，跟念清单一样。
“裴隽。”
“嗯。”
“你每次难受完就开始布置工作，能不能歇一会儿。”
裴隽低头看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温阮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
“歇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四公里外拿着望远镜看你，还能摸进我的房子，把东西塞到我的卧室门底下。”他的声音很平，“我歇了，他就进来了。”
温阮没再说话。
她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摸到枕头底下那块手表，塞进裴隽手里。
“你拿着。”
“干什么？”
“你不是说听秒针比数羊管用？你也听一听。”
裴隽捏着那块手表，没出声。
温阮拉过被子把两个人盖上，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手掌下面是他的心跳。跳得有点快。
“我不走。”她闭着眼说。
裴隽的手覆上来，压在她手背上。
“你走不了。”
“我说的是我不想走。”
他的心跳慢了一点。只慢了一点。
温阮把脸埋进枕头，手没有从他胸口拿开。
黑暗里，裴隽把那块手表贴在耳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他的另一只手始终压着温阮的手背，十根手指卡进她的指缝。
凌晨四点，备用电源终于接通。楼下亮起一片白光，走廊里感应灯依次跳亮。
裴隽没有松手。
温阮已经睡着了，呼吸落在他的胸口，暖的。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把手表放回枕头底下，抽出手机，单手打字。
发给沈棠的消息只有一行：
“查清陆承念前世和温阮所有接触记录。所有的。一条都不能漏。”
发完他把手机扣过去，重新搂住温阮。
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天光，他盯着那条缝，一直盯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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