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凭什么不行
王春芝手里的年货差点掉在地上。
“你考大学？你初中都没毕业，你考什么大学？”
柳知知把课本合上，看着她。
“王姨，孙筱森能考，我怎么就不能考？”
王春芝把年货往桌上一放，嗓门拔高了。
“孙筱森是正儿八经念完初中的！你呢？你连初一都没念完，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别在这儿瞎折腾了，好好把孩子带好，等建川回了纺织厂，你们俩把证领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不强？”
柳知知站起来。
“王姨，我考大学怎么就不安稳了？我考上了，出来就是干部，到时候建川也不用站柜台了，孩子也能上个好学校。这怎么就不行了？”
王春芝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周建川。
“建川，你也不管管她？”
周建川靠在门框上，摊了摊手。
“她想考就让她考呗。考不上就死心了，省得一天到晚跟我念叨。”
王春芝气得直跺脚。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她转身走了，年货都没放下。
柳知知看着她的背影，把课本翻开，继续抄她的例题。
她心里清楚，王春芝看不上她。家属区那些人，也没几个看得上她。可她就是不服这口气。
孙筱森能考上大学，她柳知知凭什么不行？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地抄着数学例题，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但笔没停。
柳知知复习了半个月，周建川看明白了。
她不是不努力。每天早上把孩子送王婶那儿，回来就趴在桌上抄课文、抄例题，抄到中午接孩子，下午孩子睡了接着抄，晚上周建川下班过来，她还在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了好几道口子，也没停下。
可光努力没用。
语文她背课文还行，一到阅读理解就抓瞎。题目问“本文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她憋了半天，写了一句“作者想说他很不容易”。数学更别提了，周建川给她讲了八遍一元一次方程，她当时点头说懂了，第二天做题，该错还是错。有一回她算“3X+5=20”，算出来X=15，周建川问她怎么算的，她说“20减5等于15，所以X等于15”。周建川哭笑不得，又给她从头讲了一遍。
讲完了，柳知知趴在桌上，拿笔敲着脑袋。
“建川，我是不是太笨了？”
周建川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柳知知这个底子，别说考大学了，让她去考初中都够呛。语文还能蒙点分，数学能拿个十分八分就算烧高香了，理化她连书都没有，拿什么考？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建川去国营商店上班，中午在库房点货，跟同事老钱闲聊了几句。
老钱四十来岁，在商店干了十来年了，门路广，跟县城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周建川跟他蹲在库房门口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老钱问：“听说你那个相好的在复习考大学？”
周建川苦笑了一下：“瞎折腾呢。她初中都没毕业，考什么考。”
老钱吐了口烟，眯了眯眼。
“建川，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地区教育局那边管招生。他们那边每年都有几个机动名额，就是分数差一点、但关系硬的学生，走机动名额也能进去。不过这种名额得花钱，也不便宜。”
周建川把烟夹在手里，没抽。
“多少钱？”
“看学校。师范专科的话，三百左右吧。”
周建川心里算了算，三百块，他大半年的工资。
“我没那么多钱。”
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想想。我那个亲戚过了年就来县里办事，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牵个线。钱的事可以商量，先交一半，事成了再给剩下的。”
周建川没当场答应，但心里记下了。
晚上他去了柳知知那儿。柳知知正在灯底下做数学题，做了半天，错了一大半，急得拿橡皮把纸都擦破了。
周建川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柳知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考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柳知知的手停了一下。
“我还没考呢，你怎么知道我考不上？”
“我是说万一。你复习了半个月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柳知知不说话了。
她把笔放下，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在手里。
“建川，我知道我笨。数学题我做了忘、忘了做，怎么做都记不住。语文阅读理解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人家在问什么。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着孙筱森在县一中上课，我在家里抄例题，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周建川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孙筱森当初复习的时候，人家一晚上做几十道题，笔记整整齐齐的，错题本都记了半本。柳知知拿什么跟人家比？
可他又想起柳知知天天早上把孩子送走，回来就趴在桌上抄，手冻裂了也不停。
周建川坐在那儿，想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别抄了。我有办法。”
柳知知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什么办法？”
“你先别管。过了年再说。”
正月初五，周建川去找了老钱。
“老钱，你上回说的那个机动名额的事，还能办吗？”
老钱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把报纸放下来。
“想好了？”
“想好了。多少钱？”
“三百。先交一百五，录取通知书下来再给剩下的。”
周建川咬了咬牙。
“行。”
他手头没有一百五。年前发的年终奖八块，加上工资剩的，凑了凑才四十多。他去找王春芝，王春芝问他干什么用，他没说实话，只说“有事急用”。王春芝骂了他一顿，到底还是把手里最后那点钱拿出来了，凑了八十。
还差七十。
周建川又去找了刘大勇。上回欠的三十还没还，这回又开口借七十。刘大勇犹豫了半天，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还是借了。
周建川拿着一百五十块钱，去找了老钱。
老钱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行，我明天去找我那个亲戚。你等消息吧。”
正月十五那天，老钱来找周建川，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建川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师范专科学校，跟孙筱森那个是同一所学校，只是专业不一样，孙筱森是中文，柳知知这个是政史。
通知书上印着柳知知的名字，盖着学校的红戳，看着跟真的一样。
周建川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心里忽然有点打鼓。
“老钱，这玩意儿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我亲戚亲手办的，学校那边有备案。你那个相好的拿着这个去报到，学校认。”
周建川把通知书揣好，当天晚上去了柳知知那儿。
柳知知正在给孩子喂饭，看见他进来，没什么精神。
“建川，我今天又做错了好几道题。”
周建川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别做题了。看看这个。”
柳知知把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录取通知书。师范专科学校，过了年去报到。”
柳知知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
“建川，我……我没考上啊……”
“你考没考上，我说了算。”周建川靠在椅背上，“花了一百五，剩下的一百五等通知书下来了再给。你别管钱的事，你就说到时候去不去报到？”
柳知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拿着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站起来，扑过去抱住周建川的脖子。
“建川，你对我真好！”
周建川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了行了，你放开我。”
柳知知松开他，抹了把眼泪，又低头去看那张通知书。
周建川坐在那儿，看着柳知知高兴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他也不知道这张通知书到底能不能用。可柳知知高兴成这样，他不忍心泼冷水。
“柳知知，我跟你说明白。这事你别往外说，尤其别让孙筱森知道。她要是知道了，捅到学校去，咱俩都完蛋。”
柳知知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不说。”
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笑了一声。
“孙筱森考上了又怎么样？我也考上了。以后我跟她平起平坐。”
周建川看着她那个样子，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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