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也要考
柳知知闹着要高考的事，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提出来的。
那天周建川发了年终奖，不多，八块钱，但好歹是个进项。他心里高兴，下班路上割了半斤猪肉，提着去了柳知知那儿。
柳知知把肉炖了，又炒了两个菜，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孩子坐在柳知知腿上，拿手指头戳碗里的肉汤，糊了一脸。
周建川喝了二两酒，脸色红润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过了年，我想再去找赵书记说说。上回他让我道歉，我想了想，也不是不能道。孙筱森那边，我去说一声对不起，她总不能把我轰出来。把面子放下了，说不定厂里就能让我回去。”
柳知知给他添了酒，点了点头。
“你想通了就好。”
周建川又说：“赵书记让我把欠刘大勇的钱还上。我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发了，还他二十，剩下的下个月还。表舅那边，我过两天再提两瓶酒去，好好说，他总不能真把我撵出来。”
柳知知夹了块肉放他碗里。
“建川，你回纺织厂的事有着落了，我也不能老这么闲着。”
周建川看了她一眼。
“你想干什么？”
柳知知放下筷子，语气很认真。
“我想考大学。”
周建川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你考大学？你连初中都没念完，你考什么大学？”
柳知知的脸沉了一下。
“我怎么就不能考了？孙筱森能考，我为什么不能考？她以前也是纺织厂女工，她能考上，我努力努力，怎么就不行？”
周建川把酒盅放下了。
“柳知知，人家孙筱森是正儿八经的初中毕业生，她在纺织厂干了那么多年，一直没丢下书本。你呢？你小学毕业了吗？”
柳知知的脸涨红了。
“我小学毕业了！我念到初一才辍学的！”
“初一辍学，你拿什么考？人家考大学要考语文、数学、政治、理化，你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考什么考？”
柳知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建川，你少看不起人！我是不如孙筱森念书多，可我脑子不笨。我要是好好复习，怎么就不能考了？你就是觉得我不配！你觉得我不如孙筱森！”
周建川看她急了，把语气缓了缓。
“我不是觉得你不配。我是说，考大学不是闹着玩的。人家孙筱森复习了大半年，天天做题做到半夜。你呢？你初中都没毕业，你得从头学。语文你还能背背课文，数学你怎么弄？你连分数加减都不会，你怎么考？”
柳知知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我可以学，你教我。”
周建川愣了一下。
“我教你？我初中毕业多少年了，我早忘了。”
“那你找个人教我。你不是认识县一中的老师吗？你去找人问问，弄点复习资料回来，我自己学。”
周建川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柳知知抱起孩子，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
“建川，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你没有正式工作，我没有户口，孩子连个名分都没有。我要是能考上大学，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到时候咱们一家子都能抬起头来。你让我试试，行不行？”
周建川叹了口气。
“行，你试。但我跟你说好，你试归试，别耽误正事。孩子你得带，饭你得做。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别怪我没提醒你。”
柳知知点了点头。
第二天，周建川去县一中找了个熟人，问能不能弄套复习资料。那人给了他一套油印的课本，语文、数学、政治三本，理化没有，说“理化太难了，你先从这三门开始吧”。
柳知知拿到课本，翻了两页语文，还行，大部分字她都认识。翻到数学，她看了半天，连第一页的例题都没看懂。
“建川，这个‘X’是什么意思？”
周建川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未知数。就是……就是不知道的数。”
“不知道的数你写它干什么？”
周建川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你先往后看，后面有例题。”
柳知知硬着头皮往后翻，翻到第三页，彻底看不下去了。什么“一元一次方程”，什么“移项变号”，她跟看天书一样。
她把书合上，坐在那儿生了半天闷气。
但她没放弃。
第二天她把孩子送到王婶那儿，自己跑到新华书店，想买本更简单的数学入门书。书店的售货员翻了半天，给她找了一本《初中数学自学辅导》，她翻了翻，还是看不懂。
她站在书店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筱森当初复习的时候，用的是沈知州的笔记。沈知州当年考过大学，笔记写得清清楚楚，每道题都有详细的解题步骤。
柳知知站在那儿，咬了咬牙。
她不能去找沈知州。她跟沈知州没那个交情。她也不能去找孙筱森。她张不开那个嘴。
那她找谁？
柳知知抱着书回了家，坐在桌子前面，把语文课本翻开，一篇一篇地背。数学她实在看不懂，就先放着。
过了两天，周建川下班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抄课文，纸边上还画了些鬼画符一样的数学题。
“你这是干什么？”
“抄课文。抄一遍记不住，我抄两遍。数学我先抄例题，抄多了说不定就明白了。”
周建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抄的数学题，差点没笑出来。
她把“2X+3=7”抄成了“2X+3=？”，下面还画了个圈，写着“这个X到底是几？”
周建川拿过笔，给她讲了一遍。
“你看，2X+3=7，你把3挪过去，变成2X=7-3，2X=4，X=2。就这么简单。”
柳知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这就完了？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这就是一元一次方程。”
柳知知把笔拿过来，自己又算了一遍，算对了。
她抬起头，脸上居然有了点笑模样。
“建川，这个我能学会。”
周建川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孙筱森当初复习的时候，人家一晚上做几十道题，柳知知一道题算了半天才算对。这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
但他没泼冷水。
“行，你学吧。能学多少学多少。”
柳知知从那以后，天天抱着那三本课本啃。语文她背得最快，数学慢慢也能做几道简单的题了。理化她没书，就先搁着。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腊月三十那天，王春芝来柳知知这儿送年货，看见她桌上摊着课本，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王姨，我准备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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