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纺织厂
柳知知凑近了一点：“建川，你想想，孙筱森上了大学，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到时候她跟沈知州两个人，一个大学生一个医生，还不得压你一辈子？你心里就一点不难受？”
周建川把筷子放下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不能老这么窝着。”柳知知给他添了酒，“你在国营商店站柜台，一个月四十来块，干到死也就是个卖货的。可你以前在纺织厂当业务员，好歹是坐办公室的。你就没想过回纺织厂？”
周建川看了她一眼。
“赵书记把我踢出来的，我怎么回去？”
“你表舅吴志强还在厂里呢。他是车间副主任，说话多少管点用。”柳知知压低了声音，“你去找他，跟他说你想回厂里。过年了，他总得走动走动。你提着东西去，好好说，他未必不帮你。”
周建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柳知知又说：“你回厂里，工资比现在高，说出去也好听。到时候孙筱森上了大学又怎么样？你也不比她差。”
周建川把酒喝了，没吭声。
但他心里，确实动了。
柳知知把话说到了周建川心坎上。
周建川在国营商店站了一个多月的柜台，每天给人拿暖水瓶、递搪瓷盆，遇上难缠的顾客还得赔笑脸。以前在纺织厂当业务员的时候，好歹坐办公室，出去跑业务还有人递烟递茶。现在倒好，谁都能冲他喊一嗓子“那个卖货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建川跟孙主任请了半天假，去供销社买了两瓶酒、一条烟，提着去了吴志强家。
吴志强刚下班，正在院子里捅炉子，看见周建川提着东西进来，手里的火钩子没放下。
“建川？你这是干什么？”
“表舅，过年了，我来看看你跟我表舅妈。”
吴志强看了他手里那两瓶酒，没接。
“你有话直说。提东西来，准没好事。”
周建川讪笑了一下，把东西放在台阶上，搓了搓手。
“表舅，我想回纺织厂。”
吴志强把火钩子往地上一杵。
“回纺织厂？你当厂里是菜市场，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当初是你自己作的，赵书记把你调出去，现在你想回来，你让赵书记怎么想？”
“表舅，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可我在国营商店那边实在干不下去。我一个业务员出身，让我站柜台卖暖水瓶，我……”
“你什么你？”吴志强打断他，“你站柜台怎么了？国营商店那是正经单位，亏待你了？你一个月四十来块钱拿着，还想怎么着？”
周建川站在院子里，被吴志强数落了一顿，脸上挂不住，但没走。
“表舅，你帮我说说情。赵书记那边，你说话管用。我回来干什么都行，不挑。”
吴志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柳知知让你来的？”
周建川愣了一下。
“她是不是又给你出主意了？让你回纺织厂，好跟孙筱森比个高低？”吴志强把火钩子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建川，我上回就跟你说过，你那个柳知知，你离她远点。她一天到晚琢磨什么，你看不出来？她让你回纺织厂，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她自己脸上有光？”
周建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吴志强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东西拿走，我不缺你那两瓶酒。你想回纺织厂的事，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找赵书记说去，他要是点头，我没二话。”
周建川从吴志强家出来，站在巷子里，提着那两瓶酒，半天没动。
他没去找赵书记。
他知道赵书记不会给他好脸。上回偷档案的事还没过去多久，赵书记看见他就烦。他去找赵书记说想回厂，赵书记能搭理他才怪。
周建川提着酒回了家，往桌上一搁。
王春芝看见了，问他：“去你表舅那儿了？怎么说？”
“没答应。”
王春芝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冷笑了一声：“我早说了，你别去找他。他那个车间副主任，就是个摆设，什么事都推得干干净净。你回来也好，安安分分在国营商店干，别折腾了。”
周建川没吭声，进了里屋，往床上一躺。
他躺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不想站柜台。他不想每天给人家拿暖水瓶。他想回纺织厂。他想坐办公室。他想让家属区那些人看看，他周建川不是个卖货的命。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赵书记。
吴志强不帮他，他就自己去找赵书记。赵书记不见他，他就去厂门口堵。赵书记不理他，他就天天去。他就不信了，他一个老职工，想回厂里上班，还能被一辈子挡在外头？
周建川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纺织厂门口，站在传达室外面等着。
等了半个来小时，赵书记从办公楼里出来了，夹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要回家。周建川迎上去。
“赵书记。”
赵书记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建川？你在这儿干什么？”
“赵书记，我想跟您说句话。”
赵书记看了看表，站住了。
“说吧。”
“赵书记，我想回厂里。我在国营商店那边干得不如意，想回纺织厂。干什么都行，我不挑。”
赵书记看了他一会儿。
“周建川，你回厂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在厂里出的事，偷档案、敲诈前妻、被执法队叫去问话，这些事在厂里都传遍了。你现在想回来，你让车间里的人怎么看你？”
周建川的脸白了白。
“赵书记，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干……”
“你好好干，这话你跟谁都说过了。”赵书记把公文包换了个手，“周建川，我实话跟你说。你想回厂，得先让厂里人重新信你。你怎么让人信你？你先把欠刘大勇那三十块钱还上，再把欠你表舅的人情还上，然后把该写的检查写了、该道的歉道了。这些事做完了，你再来找我。”
赵书记说完就走了。
周建川站在厂门口，愣了半天。
赵书记说的这些事，哪一件都不容易。欠刘大勇的钱，他现在拿什么还？欠吴志强的人情，吴志强根本不搭理他。写检查容易，可道歉，他给谁道歉？给孙筱森？
他回到家，把这事跟柳知知说了。
柳知知听完，想了想。
“建川，赵书记说让你道歉，那你就去道歉。你去找孙筱森，当面说一声对不起，不就完了？”
周建川的脸色变了。
“你让我去给孙筱森道歉？”
“那怎么了？你道个歉又不会少块肉。你跟她道了歉，赵书记那边说得过去，你就能回厂里了。”
周建川站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孙筱森那张脸，想起她站在楼道里跟王春芝说“你儿子跳河，你找我干什么”的样子。他想起她抱着薇薇，站在沈知州旁边，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样子。
他给孙筱森道歉？
他张不开这个嘴。
可他心里也清楚，除了这条路，他没别的法子回纺织厂。
周建川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手里，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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