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说什么
周建川从国营商店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刮得挺大，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往柳知知那间平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孙主任刚才那个眼神，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像是看一个告密的人，又像是看一个可怜虫。周建川站在路边，把手插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根压扁了的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扔了。
他到底还是去了柳知知那儿。
柳知知正在屋里给孩子喂米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你表舅答应了吗？”
周建川在椅子上坐下，没回答。
柳知知看他脸色不对，把碗放下，走过来。
“怎么了？他又给你脸色看了？”
周建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柳知知，这事算了吧。”
柳知知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周建川抬起头看着她，“我表舅不干，刘大勇也不干。我再去找谁？厂里就派了这两个人去，一个都不肯帮，我还能找谁？总不能我自己跑到公审大会上去递话吧？”
柳知知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周建川，你是不是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没意思。”周建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孙筱森考大学，那是她的本事。我折腾了半天，档案也偷了，举报信也写了，钱也花了，到头来一样没成。我再折腾下去，能落什么好？我工作刚调过去，再闹，连国营商店都待不住。”
柳知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冷。
“周建川，你变心了。”
“我变什么心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跟我说，你恨孙筱森，你要让她好看。现在呢？你怕了，你怂了，你不想干了。”柳知知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不想干就直说，你犯不着拿你表舅和刘大勇当借口。”
周建川的火也上来了。
“我怂了？柳知知，你自己算算，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我替你擦了多少次屁股？你写举报信，我替你挨赵书记的骂。你被执法队抓了，我花二百多把你捞出来。你跑到我单位坐地上嚎，我差点被孙主任撵走。我为了你，工作从纺织厂调到国营商店，脸都丢尽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柳知知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没哭。
她站在那儿，看着周建川，忽然把声音放低了。
“建川，我不是逼你。我就是不甘心。”她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你说孙筱森把你害成这样，咱俩也过得不好，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可我刚才想了想，你说的也对。咱们再折腾下去，能落什么好？你工作没了，我带着孩子喝西北风去？”
周建川没说话。
柳知知抬起头，眼圈红了。
“建川，我不闹了。真的不闹了。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你把国营商店的活儿干好，我在家带孩子，咱们攒点钱，以后给孩子上个户口。行不行？”
周建川看着她，半天没吭声。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柳知知跟他闹，他能比她更横。柳知知一服软，他就硬不起来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周建川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柳知知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明天我去商店，跟孙主任说一声，上个月的事就算了。你也别往县一中那边跑了，好好在家待着。”
柳知知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去给他热饭。
周建川坐在桌前，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柳知知其实也没那么差。她是爱惹事，但她也是为了他。她要是真跟他闹翻了，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接下来几天，柳知知果然消停了。
她没再去县一中那边找陈小燕，也没再提公审大会的事。每天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晚上周建川下班过来，她早早把饭做好，还给他烫一壶酒。
周建川在国营商店那边也顺当了。孙主任看他安分守己，态度缓和了不少，有时候还让他跟着去库房点货。周建川干活也卖力，站柜台一站就是一天，对顾客也客气，不像以前在纺织厂的时候那样吊儿郎当的。
王春芝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天晚上，周建川下了班，照例去柳知知那儿吃饭。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见赵寡妇在收豆腐摊。赵寡妇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建川走过去，赵寡妇忽然叫住他。
“建川，你等等。”
周建川停下来。
赵寡妇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有个人来我这儿买豆腐，跟我打听孙筱森的事。问得挺细的，问她什么时候搬走的，问她现在住哪儿，问她那个沈医生在哪个医院上班。”
周建川皱了皱眉：“谁打听的？”
“我不认识。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烫过。”
周建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烫过。
柳知知就有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前两个月她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张票，去理发店把头发烫了，回来还问他好不好看。
“那女的长什么样？”
赵寡妇想了想：“瘦，脸有点黄，颧骨挺高的。”
周建川的脸沉了下来。
他谢过赵寡妇，快步往柳知知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柳知知正在给孩子喂奶，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周建川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柳知知。
柳知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怎么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
柳知知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去哪儿啊，就在家待着。”
“你再说一遍。”
柳知知把奶瓶放下了。
“周建川，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今天去哪儿了。”周建川一步一步走过来，“赵寡妇跟我说，前两天有个穿蓝底碎花棉袄、烫了头发的女的，去她那儿打听孙筱森的事。你跟我说你没出门？”
柳知知的脸色变了。
“我……我就出去买了一趟菜。”
“买菜买到赵寡妇豆腐摊上了？你打听孙筱森住哪儿干什么？”
柳知知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周建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柳知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再去惹孙筱森，你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去打听她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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