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枕边风
柳知知那天晚上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还特意买了一瓶散装白酒。
周建川下班过来的时候，屋里热气腾腾的，孩子在小床上睡着，桌上摆着两盘饺子、一碟花生米、两个酒盅。柳知知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利索不少。
周建川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
“还行。”
柳知知给他倒上酒，自己也倒了半盅，端起来碰了碰他的杯子。
“建川，这几天辛苦你了。”
周建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酒喝了。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柳知知又给他倒了一盅。
“建川，我听说国营商店那边，孙主任对你不太满意？”
周建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你那天调过去才几天，我就去闹了一场，孙主任肯定不高兴。他有没有给你小鞋穿？”
周建川把筷子放下了。
“你还好意思问？那天你坐地上嚎的时候，孙主任脸都绿了。这两天我在商店，他看见我就当没看见，话都不跟我说一句。”
柳知知叹了口气，把酒盅往他面前推了推。
“建川，我知道我那天做得不对。可我也是急的。你想啊，马老六那边不接我的活儿了，我手里一分钱没有，孩子连奶粉都快断了，我不找你找谁？”
周建川把酒喝了，没说话。
柳知知看他脸色缓了些，凑近了一点。
“建川，你说咱们俩现在这个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你一个月工资四十来块，扣掉给王姨的，剩不了几个。我这边没工作没户口，孩子还得吃奶粉。咱俩加一块儿，还不如孙筱森一个人挣得多。”
周建川的脸色沉了一下。
柳知知继续说：“你说她孙筱森凭什么？一个离婚女人，带着个孩子，考了大学，嫁了沈知州，日子越过越红火。你呢？你被她整得从纺织厂踢出来，发配到国营商店站柜台。建川，你心里就一点不憋屈？”
周建川把酒盅往桌上一墩。
“你少提她。”
“我提她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柳知知给他又倒了一盅，“建川，你想想，孙筱森那个大学名额是怎么来的？她一个纺织厂女工，初中毕业多少年了，档案能那么齐全？她跟街道办那个刘同志什么关系，一趟一趟地往她家跑。这里头没有事，你信？”
周建川端起酒盅，没喝，在手里转着。
柳知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县里那个公审大会，下个月初开。到时候县里领导都来，各厂各街道都派人参加。你说要是有人在大会上提一嘴，说孙筱森那个大学名额来路不正，县里领导听见了，总得有个态度吧？”
周建川把酒盅放下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柳知知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光看着人家过好日子，自己在这儿干瞪眼。建川，你在纺织厂干了那么多年，厂里那些领导你哪个不认识？赵书记那边你说不上话，可别的领导呢？公审大会那天，厂里总要派人去吧？你找个人递句话，递上去，后头的事就不用咱们管了。”
周建川沉默了一会儿。
柳知知看他犹豫，又加了一句：“建川，你想想，孙筱森要是被查了，大学上不成了，她还能这么得意？她不能得意了，你那口气不就顺了？”
周建川把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
“我找谁递话？赵书记现在看见我就烦，厂里那些人躲我都来不及。”
“你不用找厂里的。”柳知知凑得更近了，“你找吴志强。”
周建川皱起眉：“我表舅？他早不管我的事了。”
“他不管，是因为你以前找他不是借钱就是求他办事。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公审大会的事，是厂里派去的人递话。吴志强是车间副主任，公审大会那天他肯定在。你找他说，不用他出面，只要他在中间递个话就行。”
周建川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表舅那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我空着手去找他，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柳知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就是马老六退回来的那对。
“你把这个拿去，当个见面礼。你跟你表舅说，这事办成了，以后还有好处。吴志强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他在车间里管着物资调配，手里有油水。你跟他说，以后商店这边有什么紧俏货，你给他留着。”
周建川看着那对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我试试。”
第二天上午，周建川揣着那对银镯子去了纺织厂。
吴志强正在车间办公室里看报表，看见周建川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但也没把他轰出去。
“建川，你怎么来了？”
“表舅，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吴志强把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周建川把镯子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表舅，这对镯子你拿着，给我表舅妈戴。”
吴志强看了一眼镯子，没动。
“说吧，什么事？”
周建川坐下来，把柳知知教他的话说了一遍。公审大会的事，递话的事，孙筱森大学名额的事。他没提柳知知的名字，只说是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吴志强听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建川，你这是让我去给你当枪使？”
“表舅，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吴志强把镯子推回来，“你让我在公审大会上递话，万一查下来，话是从我这儿递出去的，赵书记第一个找我。你拍拍屁股没事了，我怎么办？”
周建川的脸僵了一下。
吴志强看着他，叹了口气。
“建川，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那个前妻孙筱森，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人缘比你好。她干活踏实，不爱惹事，车间里的人都服她。你们俩离婚，厂里没几个人站你这边。你现在让我去公审大会上递她的黑话，你觉得厂里人信我还是信她？”
周建川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吴志强把镯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东西你拿回去。这事我干不了。你要是还想在国营商店好好干，就安安分分的，别整这些歪门邪道。你那个柳知知，你让她也消停点。上次她写举报信的事，厂里都传遍了，说她是个搅家精。你跟她搅在一起，早晚还得栽。”
周建川把镯子揣回口袋，站起来。
“表舅，那我走了。”
吴志强摆了摆手：“走吧。以后这种事别来找我。”
周建川从纺织厂出来，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他眯了眯眼。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对镯子，忽然觉得这东西烫手。
他回到家，柳知知正在屋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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