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举报信
柳知知被放出来的第三天，周建川出了门。
他身子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腰直不起来，一只手老得按着肚子，脸色蜡黄，风一吹就晃。王春芝拦着不让去，他把她往旁边一拨，说了句“你别管”，趿拉着鞋就走了。
他先去的是执法队。
值班的民警看见他进来，认出了他。
“周建川？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问，柳知知的事，怎么说放就放了？你们查清楚了吗？”
民警看了他一眼，把面前的登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周建川，柳知知散布谣言、诬陷他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赵寡妇的笔录、受害人的陈述，都对得上。按照规矩，是要处理的。但考虑到她孩子小、没人照看，从轻处理，放了回去。你有什么意见？”
周建川张了张嘴，本来想说“那孙筱森诬告我的事怎么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没有底气跟执法队叫板，刚花了钱把柳知知捞出来，再闹下去，万一执法队较真，连他偷档案的事一起翻出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意见。”周建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问问。”
他从执法队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没处撒。
柳知知是出来了，可钱花了，人情欠了，王春芝的棺材本动了，那对银耳环也当了。他算了算，连借带当，一共欠了二百多块。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来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大半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站在执法队门口，想了半天，忽然拐了个弯，往县一中的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县一中。
就是想去看看。
县一中门口的宣传栏换了新的，上面贴着红纸黑字的通知，围了一圈人。周建川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高考的考场安排。第一行写着“准考证领取时间：即日起至本月十五日”，下面是一长串名字，按考场分的。
他在第三考场那一栏里，看见了“孙筱森”三个字。
周建川站在宣传栏前面，看着那三个字，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她在考大学。
她真的要考大学了。
周建川想起几年前，孙筱森还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晚上回家做完饭、哄完孩子，就坐在灯底下看书。他那时候还笑话她，说“你都多大了还看书，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孙筱森不跟他吵，低着头继续看她的书。后来他嫌灯费电，把灯泡换成了瓦数小的，孙筱森就搬个小板凳坐到厨房里去看，厨房的灯他管不着。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站在县一中门口，看着宣传栏上“孙筱森”三个字，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扎眼得很。
她要是考上了大学，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生毕业出来，包分配，进机关，进学校，吃公家饭，一辈子不愁。到时候她跟沈知州两个人，一个医生一个大学生，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周建川算什么？一个被厂里停职的普通业务员，欠了一屁股债，连媳妇都养不起。
周建川越想越不是滋味，转身就走。
他回到家，王春芝正在院里择菜，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周建川没回答，进了屋，往床上一躺。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
他要写举报信。
孙筱森的档案是假的，沈知州贪占公家药品，这两条虽然被执法队查过了，但执法队是执法队，县里是县里。他把信写到县里去，写到教育局去，只要有人肯查，孙筱森就别想安安心心考试。
周建川趴在桌上，咬着笔头写了半天，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凑出两页纸。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
他寄的是普通信件，没有挂号。他怕挂号的会查到人。
寄完信回来，周建川心里舒坦了些。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孙筱森这边，压根不知道周建川写了举报信。
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把薇薇送到周芸那儿，自己去县一中参加考前辅导班，晚上回来做题做到半夜。沈知州值夜班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灯底下，笔记摊了一桌子，草稿纸用了一摞。
周芸看她熬得眼睛通红，劝她歇歇。
“你别把身体熬坏了，考试要紧，身体也要紧。”
孙筱森嘴上答应着，晚上照样熬到十一二点。
她心里清楚，这次考试对她意味着什么。考上了，她就是大学生，毕业以后包分配，拿工资，薇薇以后上学也有指望。考不上，她就还得回纺织厂当工人，一辈子看人脸色。
上辈子她没考，这辈子她得考。
考试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号。
天还没亮孙筱森就醒了。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鸡叫，才轻手轻脚地起来，把薇薇喂饱了，裹好，抱到周芸那边。
周芸已经起了，接过薇薇，催她快走。
“你快去，别迟到了。薇薇在我这儿，你放心。”
孙筱森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出了门。
天还黑着，路上没什么人。她走到家属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沈知州推着自行车在那儿等她。
“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白班吗？”
“我跟人换了班。”沈知州把车推过来，“上来吧，我送你去。”
孙筱森坐上车后座，沈知州蹬着车，往县一中的方向骑。
路上，沈知州忽然开口：“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笔、橡皮？”
“带了。”
“铅笔削好了？”
“削好了。”
“中午考完我来接你，咱们在医院食堂吃。”
孙筱森“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了会儿眼。
到了县一中门口，人已经很多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对答案。孙筱森从车上下来，沈知州把车停好，陪她走到门口。
“进去吧。”沈知州看着她，“别紧张，你复习了那么久，没问题的。”
孙筱森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沈知州。”
“嗯？”
“谢谢你。”
沈知州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考完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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