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苍天饶过谁
沈知州走后，孙筱森把薇薇哄睡，自己也躺了下来。
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春芝那张脸。
上辈子也是这样。
王春芝冲在前面，周建川永远缩在后面，一句硬话不敢说。
她那时还天真地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到后来，连自己的女儿都被换走了，她都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孙筱森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她把薇薇送到纺织院托儿所，转身往厂区走。
走到办公楼拐角，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柳知知正抱着个孩子，仰着脸跟周建川说话。
柳知知今天穿了件白色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一副柔弱温顺的模样。
她怀里的孩子白白胖胖，裹在一件半旧的红色夹袄里，正伸手去够周建川的衣领。
“建川哥，平安昨晚又闹了一宿，我实在熬不住了。”柳知知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点颤，“你今天能不能帮我带半天？就半天，我补个觉，下午就换我。”
周建川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
“我上午要去趟商业局，办正事，带着个孩子像什么话。”
“那……那你办完事的时候陪陪他也行。”
柳知知往前跟了一步，把孩子往他怀里递。
“平安想爸爸了，昨晚上一直喊爸爸。”
周建川下意识接住了孩子，又像烫手似的，立刻把孩子往柳知知怀里塞回去：“你先带回去，我这两天忙得很，刘主席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
“在去省里的事定下来前，你千万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建川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你快回去吧！”周建川压低嗓门，左右看了一眼，正对上孙筱森的目光。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孙筱森站在梧桐树七八步外，神色很淡。
她那么看着。
周建川的脸先是一白，随即涨红。
他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往旁边一让，跟柳知知拉开距离，嗓门也大了起来：“柳知知同志！你有困难找工会，找妇联，找我一个男同志算怎么回事？我忙着呢！”
“再说了！我们只是合租的邻居！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柳知知被他吼得一怔，怀里的孩子被吓得一咧嘴，哇地哭了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知知眼圈立刻红了，抱着孩子轻轻晃着，这才注意到了孙筱森，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难堪。
孙筱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苍天饶过谁！
上辈子她刚生完孩子那会儿，王春芝说是照顾月子，实际上每天坐在床边嗑瓜子，指使她干这干那。
她伤口还没长好，弯着腰在院子里洗尿布，王春芝就在屋里喊：“筱森！水凉了，再给我倒杯热的！”
周建川呢？
他坐在桌边看报纸。
她喊他帮忙拧条毛巾，他头都没抬：“我上了一天班累得要死，你在家待着干点活怎么了？”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做一家四口的饭，送周平安上学，回来洗衣服、喂鸡。
王春芝还嫌她洗得不干净，拿指头戳她脑门：“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周建川从头到尾，连一双袜子都没洗过。
月子里的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周平安饿得直哭，她哑着嗓子喊周建川给孩子冲点奶粉。
周建川在院子里跟人下棋，头也不回：“你起来冲一下不就行了？又不是动不了。”
她那天哭了，哭完了还是爬起来，烧着水，手抖得奶瓶都快拿不住。
可如今呢？
孙筱森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蓝布外套，又看了看梧桐树下那个连抱一下孩子都不肯的周建川，嘴角弯了一下。
“周建川。”
她开口。
周建川浑身一紧，立刻撇清：“孙筱森，你别误会，我跟柳知知同志什么事都没有，她就是来找我反映困难……”
“你紧张什么？”
孙筱森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柳知知怀里的周平安脸上扫过，又落回周建川身上。
“柳同志有困难，找工会，你就把人往工会领就是，别在路边站着，影响不好。”
柳知知脸色变了变：“孙筱森，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孙筱森看着她，“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不过老麻烦周建川同志，也不合适，该找妇联还是得找妇联。”
柳知知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建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筱森却没再看他俩，转身走了。
她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轻快。
身后传来柳知知压低的声音：“建川哥，她……”
“别说了！”
周建川烦躁地打断她。
“你先回去！”
孙筱森走到办公楼，正准备往家属院走，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沈知州。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到她，脚步一停。
“这么早？”
“顺路过来看看。”
孙筱森笑了笑。
“你那边有消息了？”
沈知州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梧桐树下已经没了人影。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我战友昨晚值夜班，仓库后墙的窗户被人从外面钉死了，说是‘防风’。但保卫科的人检查过，钉子是新的。”
孙筱森眼神一凛：“刘德全动手了？”
“快了。”
沈知州看着她。
“你大哥那边，联系上了吗？”
“我中午去趟武装部。”
“好，你刚才碰见周建川了？”
孙筱森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痛快’两个字。”
孙筱森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沈同志，你还会看相？”
“不会。”
沈知州嘴角微弯，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前两天你说想找的那份复习提纲，我战友的爱人帮忙从县一中借的，你拿着。”
孙筱森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是手写的油印讲义，字迹工整，页脚还标了重点。
她心里一暖：“谢谢你。”
“不用，你中午去武装部，路上注意安全。”
“嗯。”
沈知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孙同志。”
“嗯？”
“你刚才那个笑，比对着周建川的时候好看多了。”
孙筱森愣在原地，脸慢慢热了。
等她回过神来，沈知州已经走远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嘴角抿了又抿，到底没压住那点弧度。
而此时此刻，纺织院家属区那间逼仄的平房里，柳知知正抱着周平安坐在床沿，脸上早没了刚才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
“她看见了。”
柳知知咬着嘴唇，声音发冷。
“周建川，你说怎么办？”
周建川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见了又怎么样？我跟她又没关系了。”
“没关系？”
柳知知冷笑。
“周建川，平安是谁的孩子，你心里没数？”
周建川脚步一停，烦躁地掐灭了烟：“你小点声！”
柳知知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周平安什么都不知道，正抓着她的衣领咯咯笑。
“建川哥。”
柳知知再开口时，声音又软了下来。
“你调令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刘主席说，钱还差多少？”
“还差两千。”
周建川坐下来，搓了把脸。
“刘德全说了，这个月必须凑齐，下个月省里的调令就下来了。”
“两千……”
柳知知咬了咬嘴唇。
“我手里还有点，是我妈给我的陪嫁，本来想留着给平安以后用的。”
周建川眼睛一亮，立刻握住她的手：“知知，等我去了省城，站稳脚跟，马上把你们娘俩接过去。到时候你就是城里人了，平安也能在省城上学。”
柳知知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建川哥，我信你。”
窗外，纺织厂的大喇叭响了，正是上工的时间。
孙筱森回家属院的时候下意识往大门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周建川从家属区方向匆匆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扣着外套扣子，神色慌张。
她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压平了。
上辈子，她围着周建川转了一辈子，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被人换了，她还感恩戴德地替别人养孩子。
这辈子，她不会再那么活了。
中午去武装部的路上，孙筱森想起早上那一幕，忽然又笑了。
上一世，她心甘情愿地当了那么多年的免费保姆。
真傻。
孙筱森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瓦蓝的天，脚步越发轻快。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拿她当傻子使。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412/1111110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