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封盖着半枚印的信

第七十九章  一封盖着半枚印的信

御前校阅只剩七天了。

第二日早朝，姜执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写得很短：京营参阅马匹临时重调，骑手与马不熟，恐有闪失，请准末将麾下将士骑军中惯用之马参阅。

折子刚念完，兵部右侍郎就站了出来。

“陛下，校阅之马，历来由兵部统一核验。重调马匹，正是为了公允，免得各营挑好马充门面。”

“姜大将军要用自家的马，那别的营要不要也用自家的马？这规矩还立不立？”

又有一位御史出列，话说得更不客气。

“镇国大将军手握京营兵权，如今连马都要用自家的，不许兵部过问。臣斗胆问一句，京营的马，到底是朝廷的马，还是姜家的马？”

殿上一下子静了。

姜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臣只为校阅平安。”

“校阅平安，自有兵部操心。”侍郎道，“将军若信不过兵部，不如直说。”

皇帝坐在上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此事再议。”

这便是驳回了。

姜执回府时，脸色比平日更沉。

姜承野听说了，气得在院子里转圈：“什么叫姜家的马？我骑什么马，还能骑出个造反来？”

“住口。”姜执道。

姜承野闭上了嘴，脖子上的青筋却还鼓着。

长公主给姜执倒了杯茶，没劝，只问：“说话的是哪几个？”

姜执报了名字。长公主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了。

姜岁岁在一旁啃着梨，越听越不对劲。

【系统说过，原本的结局里，爹就是因为军权卷进去的。】

【今天说马是姜家的马，明天就能说兵是姜家的兵。】

【一口一口地咬，先咬个小口子，再往大了撕。】

【可就算爹把兵权交出去，又有什么用？人家要的，又不光是兵权。】

她啃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梨都不甜了。

姜执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第二日，宫里来人传话，说皇上叫长公主带岁岁进宫用点心。

御书房旁边的暖阁里，摆了满满一桌点心。

姜岁岁一进门，眼睛就直了。

【玫瑰酥！枣泥卷！还有那个……那个上面撒了芝麻的是什么？】

皇帝坐在榻上，笑着招手：“岁岁来，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芝麻团。”

姜岁岁谢了恩，捧着芝麻团小口小口地吃。

李德全在旁边给她递帕子，递一回，笑一回。

吃到第三个，姜岁岁想起了正事，嘴里的芝麻团一下子不香了。

【舅舅人这么好，可惜管不住那些大臣的嘴。】

【昨天那个侍郎说得多好听，为了公允，为了公允。】

【可那份马的名单，兵部改调的第一天就摆在听雨阁的桌上了，上头二哥的马还画了个圈。名单是从哪儿漏出去的？兵部要是真公允，怎么连坏人都比二哥先知道二哥骑哪匹马？】

皇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要是二哥骑的马能自己挑就好了。】

【哪怕骑头驴呢，只要是自己挑的，坏人就没法提前在它身上动手脚。】

李德全低着头，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皇帝放下茶盏，看了一眼长公主。

长公主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皇帝开口：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朕的话，校阅那日，姜承野的坐骑，许他到御马监自己挑。挑中哪匹，就是哪匹，不必再经兵部重调。”

李德全应声去了。

姜岁岁眨眨眼，嘴里还含着半个芝麻团。

【咦？】

【舅舅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舅舅真是圣明！真是天下第一好舅舅！】

【这芝麻团又香了！】

皇帝低头喝茶，嘴角压都压不住。

临出宫时，皇帝叫住长公主，低声说了一句：“皇姐，姜家近来，小心些。”

旨意传到兵部，侍郎脸色难看，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叫人在名册上把“乌云”那一行划了。

当天下午，姜承野就去了御马监。

他在马厩里走了三个来回，最后挑了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牙口不算最好，脾气却最稳，摸它的脖子，它还会回头蹭蹭人的手。

姜执听说后，却没有半点高兴。

“陛下给的，是一匹马。”他对两个儿子道，“不是一句准话。参我的折子，还压在那儿。”

转眼就到了校阅前一日。

傍晚，门房送来一封信，说是个小乞丐塞到门缝里的，信封上写着“姜梧亲启”。

姜梧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纸的右下角，盖着半枚印。

两根线，打了一个结，只印了一半。

信上的字不多。

“当年接生的稳婆，尚在人世。欲知当年事，明日午时，独自至城南旧渡口。多带一人，永不再见。”

姜梧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忍冬在旁边问：“堂主，什么信？”

“铺子里的事。”姜梧道。

忍冬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饭时，姜梧比平日安静。

姜岁岁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她说了声谢，筷子却半天没动。

【姐姐怎么了？】

【鱼都不吃了，肯定有事。】

【是不是铺子里谁欺负她了？谁敢欺负我姐姐，我……我就攒积分查他！】

姜梧回过神，笑了笑，把那块鱼吃了。

“没事，在想明日的账。”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又给她盛了碗汤。

【姐姐一有心事就说在想账。】

【上回她说在想账，第二天就带着忍冬去城外抓人了。】

姜梧握着汤勺的手停了停。

夜深了，姜梧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把那封信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当年接生的稳婆，她找了不知多少回。福安堂的刘大夫，搬走的稳婆，查到最后，线索全断在“离京”两个字上。

如今有人把这根断了的线，亲手递到了她面前。

她清楚这是个套。

可她也清楚，要是带人去，那稳婆这辈子都不会再露面。

她想起晚饭时妹妹那句“谁敢欺负我姐姐”，嘴角动了动。

当年那一场抱错，叫两个孩子都换了人生。真相要是能查清，岁岁往后也能少担一份心。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又从柜子里取出那柄许久没用的短刀，擦了擦，放在了床边。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离明日午时，只剩六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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