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子夜灯灭杀机起

初七，初八，两天过得格外慢。

朱由检白天照常批折子、见人、过问户部条陈，所有动作跟平时没有两样。

但每到夜里，偏殿的灯就亮到天明。

田尔耕的回报一条接一条往宫里送。

初七：成衣铺后院租客白天没出门，傍晚出去买了一趟干粮，装了半袋子馒头和几块咸肉回去。

破庙方面，有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午后进了庙，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暗哨跟了一段，那人拐进胡同就不见了。

陈三省全天待在驿馆没出门。

初八：陈三省上午出门了一趟，去了前门外一家杂货铺，买了两根粗麻绳和一卷细棉线。

朱由检看到这条的时候，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麻绳。

翻墙用的。

陈三省买完东西没回驿馆，拐了几条街之后进了崇文门外一个小院。在院子里待了不到半刻钟，空手出来。

麻绳和棉线留在那个院子里了。

这是第四个点。

朱由检在舆图上画了第四个圈。

成衣铺、破庙、脚店后的小院、崇文门外这个新院子。

四个点，呈半包围状散布在科学院周围。

范·德海登的人分成了至少四拨，各据一处，互不串联。

只有陈三省一个人串着跑。

“他是中枢。”朱由检对王承恩讲，“陈三省是范·德海登在京城的联络中枢。所有点位都靠他一个人来回传递消息和物资。”

“那直接抓了陈三省，是不是——”

“不行。”朱由检摇头，“抓了他，其他几个点的人会收到信号，全部跑散。而且范·德海登本人到底在哪个点，到现在还没确认。”

初八夜里，田尔耕送来了一条额外的消息。

“臣查了崇文门外那个小院。院子是五天前租下的，租客自称是徽州布商，交了半个月租金。但房东说那人不像徽州人——官话说得太好了，而且右手虎口有老茧，不像做布匹生意的手。”

右手虎口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锤的手。

朱由检把这条消息放到一边。

初九。

行动前最后一天。

一大早，朱由检就把田尔耕叫进了宫。

“今天所有暗哨全部到位不动。不管陈三省去哪、做什么，只跟不拦。”

田尔耕应了。

“科学院四面围墙的暗哨，今晚再加一倍。西墙那六个人换成臣手下跟过命案的老手，配短刀和吹箭。”

“吹箭不要。”朱由检否了，“万一误伤科学院里面的人。配绊马索和铁链，人从墙头翻下来的时候直接套脚。”

田尔耕领命。

朱由检又叫来赵率教。

“京营九门换防的人今晚全部多留一班。后半夜也得有人精神着。尤其德胜门和宣武门——这两个门是他们踩过点的。”

赵率教问了一句：“要不要关城门之后加一道暗锁？”

“不用。关了城门他们翻墙也能出去。暗锁锁不住这种人，反而打草惊蛇。保持正常，城门该什么时候关就什么时候关，该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赵率教走后，朱由检又传了魏忠贤。

“储银局明天照常开门。柜上的人多留心，万一有人在门口闹事或者制造混乱——”

“臣已经吩咐吴德顺了。后门备了两个东厂的人，账册副本锁在内帑没动。”

“嗯。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彼得昨天默写的范·德海登的面部特征。四十七八岁，身材偏瘦，左脸颧骨处有一道两寸长的旧疤，从眼角往下拉到嘴角边。右耳缺了半个耳垂。走路微跛，左腿短半寸。”

魏忠贤接过去看了一遍。

“跟储银局那天骑马跑掉的人——”

“左脸疤对得上。但骑在马上看不出腿的长短。”朱由检顿了顿，“今天或者明天，如果科学院附近出现符合这个特征的人，不管他在做什么，立刻通知田尔耕。”

魏忠贤收好纸条走了。

人都散了之后，偏殿安静下来。

朱由检一个人坐了很久。

午后的消息陆续送到。

陈三省今天上午出了驿馆，但没有去任何一个之前的点位。

他去了城南的一座关帝庙。

烧了香，捐了几十文的香油钱。

然后坐在庙里的石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暗哨说他坐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没跟任何人说话。

出庙之后，他慢慢走回了驿馆。

全天就这一趟。

朱由检看完这条消息，把纸条搁在桌上。

烧香拜关帝。

行动前一天，杀手会拜神。

陈三省也怕。

到了傍晚，所有方位的回报全部汇拢了。

成衣铺后院——租客全天未出门。

破庙——无人进出。

崇文门外小院——无人进出。

脚店后巷——无异常。

科学院四面围墙——无异常。

九门——换防正常完成。

储银局——平安。

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得过分。

朱由检翻了翻所有纸条，找不到一丝破绽。

这才是最让人发毛的地方。

范·德海登的人在最后一天全部按兵不动了。该踩的点已经踩完，该送的东西已经送到，该买的绳子已经备好。

今天只剩等。

等天黑。

等初十。

等没有月亮的那个夜晚。

朱由检把所有纸条收进抽屉，走到窗前。

天色正在暗下去。

初九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过了今夜，就是初十。

“皇爷，该用膳了。”王承恩端着食盒站在门口。

朱由检转过身。

“把饭放这儿。再去传一句话给田尔耕。”

“什么话？”

“告诉他——今夜子时之后，朕不睡了。所有消息，随到随送。”

王承恩把食盒放下，出去传话了。

朱由检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放下了。

吃不出味。

亥时，最后一封回报送进来。

田尔耕的亲笔。

“初九一切正常。各处暗哨已按部署加倍就位。科学院西墙六人到位。九门加班到位。臣本人今夜宿在宣武门内大街茶铺二楼，与成衣铺直线距离不到一百步。”

纸条最后一行：

“另禀——酉时末，驿馆暗哨回报。陈三省回房之后一直在写字。掌灯之后仍未停笔。驿丞从门缝看了一眼，桌上摊了好几张纸，写满了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笔墨用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写字。

赶东西。

行动前最后一夜，陈三省在拼命写。

写什么？

行动方案？各处人员的最终指令？还是——万一失败之后的交代？

朱由检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偏殿的矮榻上，盯着天花板。

子时的更鼓响了一声。

初十到了。

他翻了个身，闭着眼等下一条消息。

等了很久，门外终于又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皇爷。”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

“田尔耕急报——成衣铺后院的灯刚刚灭了。”

朱由检一骨碌坐起来。

“几时？”

“子时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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