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初十无月
朱由检站了起来。
“跑了？”
“追丢了。”魏忠贤低着头，“马快，往南城方向去了。柜上的伙计两条腿追不上。”
“票兑了没有？”
“没兑。吴德顺手脚还算快，他验出票据批次之后就没放银子出柜。票还在柜上压着。”
朱由检松了一口气，又马上绷回来。
五百两银票。批次跟三个月前马丁那笔一千二百两的路费汇单一样。
马丁当初提走了一千二百两。这一笔五百两，是剩下的？还是另外开的？
“这张票什么时候出的？”
“吴德顺说，出票日期比马丁那张晚了十天，开票行是天津同一家布行。”
十天之差。
同一个渠道，分批出票。马丁带走一张一千二百两的大票掩护行踪，另外留下一张五百两的小票做备用。
这张小票今天才冒出来——有人急着用钱。
“来兑票的人什么样？”
魏忠贤翻出吴德顺写的条子念了一遍。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说官话，穿灰布短褂。没什么特别的。”
“左手看了没有？”
魏忠贤一愣，翻了翻条子。
“吴德顺没写。”
“让他回忆一下。”朱由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过去，“重点问这个人的左手——有没有缺指头，有没有戴手套，有没有一直揣在袖子里。”
魏忠贤接了纸条匆匆出去。
朱由检回到桌前，把今天所有的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开。
陈三省辰时进成衣铺，巳时出来去脚店，未时到科学院踩点，申时去德胜门看城门。
而就在陈三省跑东跑西的同时，另一个人拿着旧票去储银局兑钱。
两件事同时发生。
陈三省负责踩点和联络，另一个人负责筹钱。分工明确，同步推进。
范·德海登的人已经全面动起来了。
不止踩点，不止联络。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补给、路费、出城路线，全都在今天一天之内加速推进。
这帮人急了。
为什么急？
朱由检盯着桌上的纸条，忽然抓住了一个细节。
陈三省今天上午买了那本历书。
京师节气历。
校尉说是最普通的货色，一百二十文。
但一个闽南通事买京师节气历做什么？
除非他要查某个日子。
朱由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日”字。
范·德海登定了一个行动日期，陈三省买历书是为了核实那个日子对应的天象——比如月相。
月黑风高。
“王承恩，去找一本今年的京师节气历来。”
王承恩很快拿来一本。朱由检翻到这个月，一页页往后看。
初八，月亏。
初九，朔日前最后一晚。
初十，朔。无月。
朱由检的手指停在了初十上面。
后天。
初十那晚上没有月亮。
如果范·德海登要在夜间从科学院带人翻墙出城——初十夜是最好的时机。
从初六到初十，中间只剩三天准备时间。
难怪他们急。
难怪陈三省今天一口气跑了四个点。
难怪有人急着去兑那张五百两的旧票。
他们在赶初十的时间。
朱由检合上历书，拿起笔开始写。
“田尔耕——初十夜无月。判断对方行动日期极可能定在初十。从现在起至初十，科学院四面围墙暗哨全部加倍。德胜门、宣武门、朝阳门、安定门，每门增派四名便衣。成衣铺后院与破庙继续死盯。”
写完这段，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另——陈三省今天买的历书，想办法搞到他翻看过哪一页。如果他住驿馆的房间里有这本书，找个由头让驿丞进去查看，记下书页折痕位置。”
纸条封好递出去。
朱由检撑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三天。
范·德海登给自己留了三天时间做最后部署。
而朱由检手里的牌——田尔耕的锦衣卫、赵率教的京营新兵、魏忠贤的东厂番子，加上科学院里彼得的内线——布了满城的网。
但范·德海登不是纳伊茨。
纳伊茨是做生意的人，被逼到墙角会谈条件。
范·德海登是假死逃生、潜伏三年、亲手烧掉自己退路的人。
这种人被逼到墙角，不会谈判。
他会鱼死网破。
朱由检重新坐下来，开始在纸上列这三天里必须确认的事。
第一，成衣铺后院的租客到底是不是范·德海登本人。
第二，破庙里的那个人是谁，做什么用的。
第三，陈三省手上有没有科学院内部接应。
第四，他们出城之后走哪条路——水路还是陆路。
第五——
朱由检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第五，范·德海登只想带走人，还是想在走之前顺手毁掉什么。
上次纳伊茨的人带了桐油和硫磺粉。
这次——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查一件事。陈三省今天进的那家脚店，最近三天有没有人往那里运过桐油、硫磺、火油之类的东西。不用进店查，问附近的脚夫和送货的车把式就行。”
王承恩领命出去。
朱由检坐在偏殿里，手里攥着那本历书。
初十。
后天。
大半年的追查、布网、抓人，全部的线索在这三天里收束到一个点上。
门外又有脚步声。
田尔耕的校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岁爷！田指挥使急报——驿丞找了个由头进了陈三省的房间。那本历书翻开放在桌上，折痕在——”
“初十。”朱由检接了一句。
校尉愣住了。
“万岁爷怎么——”
“还有别的吗？”
校尉咽了口唾沫：“有。历书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幅简图。驿丞没敢细看，只扫了一眼——画的是一段围墙，墙根下标了个十字。”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
“十字标在哪个方位？”
“驿丞说图上没写方位。但十字旁边有两个小字——‘西门’。”
西门。
不是东墙。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
铜钉果然是假的。
东墙那枚铜钉是障眼法。真正的突破口在西墙——靠近科学院火药库的那一段。
“传令田尔耕！”朱由检一步跨到门口，“科学院西墙！从今夜起——暗哨增到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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