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内鬼竟是通事
“在京城驿馆，跟范霍恩的随员住在一起。”
“先不动他。派人把他最近十天的进出记录调出来。”
田尔耕应了，又掏出一份报告。
“皇上，修船塘暗舱那六只碗，臣又让人仔细查了一遍。碗底的数字刻痕深浅不一，第六只碗的刻痕明显比其他五只新。”
“什么意思？”
“前五只碗是同一个人刻的，第六只是后来补上的。”
“第六只碗对应的人——”
“是被锡勺那批里最后编上号的。如果名单上的排序没错，第六号就是若昂·费雷拉。”
偷铸炮模具的那位，是最后才被编入这个小队的。
朱由检琢磨了一下。
“费雷拉是葡萄牙人，其他五个里有荷兰人也有葡萄牙人。这帮人不是一个国家的，不是一个时间凑到一起的。谁有本事把这些人攒成一拨？”
田尔耕没接话。这问题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朱由检自己回答了。
“能调动公司内部高级铜信筒的人。能撤销通缉令的人。能让一个副馆长‘病死’然后全身而退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或者就是那个副馆长自己。”
门外有脚步声。王承恩回来了。
“皇上，纳伊茨又写了。”
朱由检接过翻译件。
这次纳伊茨写得更长一些：
“范·德海登五十岁上下，瘦高，灰发，左颊有一道旧伤疤，从耳根到嘴角。他惯用右手，说话带莱顿口音。他在大员时蓄须，但我不确定现在是否仍然如此。”
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他身边常年跟着一个人，左手没有小指。那个人不是洋人，是你们大明人，会说闽南话。”
朱由检把纸拍在桌上。
左手缺小指。
从浪人案开始，这个特征就一直在出现。
雇佣日本浪人的李姓北方人——左手缺小指。
什刹海小院里替洋人跑腿买桐油硫磺的赵六供出的接头人——左手缺小指。
天津脚夫孙四的上线——左手缺小指。
广源铁作周德生接头的买家——左手缺小指。
从头到尾，一直有一个左手少了小指的闽南人，在所有暗线之间穿针引线。
锦衣卫画过像，查过身份，始终没抓到。
因为这个人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两次。
“田尔耕。”
“臣在。”
“把从浪人案到今天，所有提到‘左手缺小指’的案卷全部调出来，按时间排列。我要看这个人的活动轨迹。”
“臣立刻去办。”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压低了声音。
“陈三省——范霍恩使团的通事——是闽南人吗？”
田尔耕回忆了一下。
“是。福建泉州府人，自幼在洋人商馆里做事，精通荷兰语和葡萄牙语。”
“他的左手——你见过吗？”
田尔耕愣了一愣。
“臣……每次见他，他都穿着长袖，手上戴着手套。天冷嘛，臣没留意。”
朱由检盯着他。
“现在去留意。”
田尔耕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别让他看出来。找个由头让他脱手套。倒茶、递笔、什么都行。看清楚了再回来报。”
田尔耕走了。
朱由检在殿里来回踱了几圈。
如果陈三省就是那个左手缺小指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在范霍恩身边。
范霍恩来京城查账，他全程翻译。所有的审讯、对质、文书往来，他都在场。
朝廷查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他全都清楚。
难怪每一次收网，总有人提前一步跑掉。
难怪每一次布局，总有人精准地避开陷阱。
不是他们耳目灵通。
是朝廷自己的翻译，就是对方的人。
朱由检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是——陈三省在京城待了这么久，经手了这么多机密，他已经往外传了多少？
还有，范霍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通事是敌方的人？
如果范霍恩也是故意的——
不，先不下定论。先确认左手。
朱由检坐下来等。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田尔耕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皇上。”
“看到了？”
田尔耕点头。
“臣以核对文书笔迹为由，请陈三省当面誊抄一段荷兰文。他脱了右手手套执笔，左手一直按在膝盖上没动。臣的人借添茶故意碰了他左手——他缩得很快，但还是看到了。”
“几根指头？”
“四根。小指没有。断口是旧伤，愈合很久了。”
朱由检闭上了眼。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现在在哪？”
“回驿馆了。臣留了两个人在外面盯着。”
“盯死。但不要现在抓。”
朱由检睁开眼。
“这个人是范·德海登在大明的总联络人。他手里一定有联系范·德海登的方式。抓了他，范·德海登就断了线，我们再也找不到他。”
“那——”
“让他继续替范霍恩做翻译。让他继续以为自己没有暴露。朕要用他，把范·德海登钓出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再次落在觉华岛上。
“但觉华岛不能等了。传令——让袁崇焕接到急递后，除了拿下那八个假船匠之外，再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
“把船坞里所有核心图纸和炮膛参数全部装箱封存，连夜运回宁远城里锁起来。船坞里只留施工用的普通图样。”
“就算那六个人真的上了岛——他们什么也拿不到。”
田尔耕领命。
刚要走，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贤的声音隔着门板就传进来了。
“皇爷——泉州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挥手让人开门。
魏忠贤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钱谦益来的。德·赫尔德越狱之后，郑芝龙的人一直在跟。今天凌晨，那艘无旗快船在福宁州外海被发现了——”
“找到了？”
魏忠贤把信递上来，喘了两口气。
“船找到了。但德·赫尔德不在船上。船上只有三个水手和一封信。信是写给陈三省的。”
朱由检接过信。
信很短，钱谦益已经让人译了：
“三省兄，货已北送。副座初六到。旧章为凭。焚后勿存。”
副座。
范·德海登在商馆的职务——副馆长。
初六到。
后天。
朱由检把信放下，看向田尔耕。
“田尔耕。”
“臣在。”
“陈三省在驿馆？”
“在。刚才臣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誊抄文书。”
“从现在起，他的一举一动，吃饭喝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全部记下来。他出驿馆，有人跟；他写信，截下来先过目；他见范霍恩，把两个人的对话都记。”
“臣明白。”
“但是——”朱由检顿了一下，“不能让他察觉。他一旦跑了，范·德海登就不会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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