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假匠潜岛
范霍恩被打发出去之后，朱由检没有立刻叫人。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觉华岛的位置上，半天没挪开。
一个“病死”两年的副馆长，一截本不该出现在泉州的公司机密铜管，六个被当作汉人转运的洋人里混着偷铸炮模具的行家，还有后天——初六——一个谁都说不清楚的送达期限。
所有线索都在往觉华岛的船坞聚拢。
“王承恩。”
“奴婢在。”
“纳伊茨入狱那天，随身物品的搜检是谁经手的？”
王承恩翻了翻旧档。
“锦衣卫百户刘安亲自搜的，清单上有签字画押。”
“清单拿来。”
等清单的工夫，朱由检让人把范霍恩方才看过的铜管摹本重新铺开。
半截铜管，外壁有VOC字样，编号磨损。
纳伊茨说“问拿着另一半的人”。
范霍恩说能用这种铜管的大员商馆只有三个人：纳伊茨、他自己、一个病死的副馆长。
纳伊茨的铜管没在入狱清单上出现。范霍恩的那截应该还在他自己手里。
那泉州废糖坊出现的这半截，只能属于那个“病死”的副馆长。
但这半截管里装的名单，写的是“第三批，六人”的转运安排。
一个死了两年的人，不可能在今年开春写转运名单。
除非他没死。
清单送到了。
朱由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纳伊茨入狱时的随身物品：衣物三件，皮靴一双，银币四枚，怀表一只，钢笔一支，手帕两条，小刀一把。
没有铜管。
“刘安搜身的时候，有没有搜过鞋底和衣服夹层？”
王承恩在清单备注里找到一行小字。
“搜了。靴底挖开过，衣领拆过线，都没有东西。”
那就是入狱之前就不在身上了。
朱由检把清单搁下。
纳伊茨从觉华岛被押送进京的路上，经过了天津。在天津停留了一天一夜，由兵备道看管。
那一天一夜里，他有没有可能把铜管交出去？
“查一下，纳伊茨押送进京途中，在天津驿馆过夜时，有谁接触过他。”
王承恩领命出去。
朱由检坐回桌前，把德·赫尔德的洋文名单和修船塘的销籍文书并排放着。
十一个船工是第一批。
第三批是六个洋人。
第二批呢？
没有任何线索提到过第二批。
他拿起锡勺摹本又看了一遍。
“第三批，六人，初六前送达。”
如果有第二批，人数、时间、送到哪里——全是空白。
除非第二批已经到了。
朱由检忽然想起一件事。
觉华岛船坞最近一个月接收了多少外来工匠？
他翻出袁崇焕三天前的例报。
例报里提了一笔：船坞本月新到福建船匠八人，已按制登记造册。
八个人。
福建船匠。
“谁批的？”
朱由检找到批文存档。是徐光启签的调令，经科学院采买房用印，走的正常渠道。
采买房。
方守仁待过的采买房。
朱由检叫来徐光启。
“上个月调去觉华岛的八个福建船匠，你见过本人吗？”
徐光启愣了一下。
“臣签过调令，但人是泉州那边直接送到天津上船的，臣没有当面验过。”
“调令是谁拟的？”
“采买房。”
“方守仁经手的？”
徐光启脸色变了。
“臣……臣回去查。”
“不用回去了，就在这里查。让人把采买房上个月所有外调人员的档案都搬过来。”
等档案的时候，朱由检给袁崇焕写了第二封急递。
“觉华岛本月新到的八名福建船匠，立即隔离，逐一盘问籍贯、师承、来路。不准他们再接触船坞任何区域。”
写完搁笔，他又想到一层。
德·赫尔德从泉州越狱，走的是海路。
六个洋人从天津修船塘被带走，要在初六前送达。
如果目的地是觉华岛，从天津走海路，顺风一天半到两天。
初四带走，初六送达，时间刚好。
但觉华岛已经下了封岛令，所有外来人员不准登岛。
他们怎么上去？
除非——岛上已经有人接应。
那八个“福建船匠”。
朱由检叫住正要出去催档案的王承恩。
“再加一条。给袁崇焕的急递里写上：那八个船匠如果有人拒绝盘问或者试图逃跑，就地拿下，不必顾忌。”
王承恩领命走了。
档案搬来得很快。
朱由检和徐光启一份一份地翻。
八个人的调令、路引、籍贯证明、手艺考核单，一应俱全。
太齐全了。
朱由检在科学院待了这么久，见过不少调人的档案。正常流程下，总有一两份材料会迟到、会缺项、会字迹潦草。
这八份档案，格式统一，字迹工整，连用印的位置都严丝合缝。
“徐光启，你平时签调令，底下报上来的材料有这么齐整的吗？”
徐光启翻了几份，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其中一份的籍贯证明里抽出一张纸。
“皇上，这张纸的纹路不对。”
“怎么不对？”
“臣在科学院用的公文纸，是工部统一拨的，纸面有暗纹。这张纸没有暗纹，但裁切尺寸和格式完全一样。”
朱由检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果然，工部公文纸应有的水印暗纹，这张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
“仿造的。”
徐光启的手有点发抖。
“臣失察。”
“现在不是追究你的时候。”朱由检把那张纸放下，“你赶紧查，这八个人的手艺考核单是谁签的字。”
徐光启翻到考核单，看了一眼签名。
“……马德才。”
“叫他来。”
马德才来得很快。
朱由检把考核单推到他面前。
“这签名是你签的？”
马德才拿起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回皇上，字是臣的字，但这张单子臣没见过。”
“你上个月考核过几个福建船匠？”
“没有。上个月调去觉华岛的人，臣只验过他们带来的工具。人是在泉州就考过了的，臣没再重复考。”
“那你的签名怎么上去的？”
马德才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皇上，这个签名是从臣之前签过的别的单子上描下来的。臣写‘才’字最后一笔习惯带个小勾，这个勾的弧度和臣去年签的那批铸炮验收单上的一模一样。”
朱由检没再往下问。
八个人，假档案，伪造签名，仿制公文纸。
走的是科学院的正规渠道，用的是方守仁经手的采买房印章，模仿的是马德才的笔迹。
这八个人现在就在觉华岛上，待在船坞核心区域里。
而第三批——六个洋人，正在赶往同一个地方。
朱由检站起来。
“给袁崇焕发第三封急递，八百里加急。”
他一字一顿地念。
“那八个人不是船匠。立刻拿下，搜身，搜住处，搜他们接触过的所有物件。若有反抗——”
他顿了一下。
“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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