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病死之人未死

范霍恩进殿时手里攥着一张纸，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陛下，您让田指挥使给我看的名单——后面两个名字，我认识其中一个。”

朱由检坐回去。

“哪一个？”

“最后一个。若昂·费雷拉。”

“什么人？”

“三年前，巴达维亚总督府曾发通缉令，此人涉嫌从澳门葡萄牙商馆盗走一批铸炮模具。通缉令发到各商馆，我在大员任上时见过。”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铸炮模具。

“抓到了吗？”

“没有。通缉令发出两个月后便撤回了，说是误报。”

“谁撤的？”

“大员商馆。签字的人是——”

范霍恩犹豫了一瞬。

“纳伊茨。”

朱由检把铜管摹本推到范霍恩面前。

“你看看这个。”

范霍恩拿起来辨认了片刻。

“这是公司内部传递机密文件用的铜信筒。通常由两截组成，左右各持一半，对上接口才能取出内容。这种做法……只有高级职员才被允许使用。”

“德·赫尔德有资格用这个？”

“按他的职级，没有。”

“那他手里的铜管是谁的？”

范霍恩把摹本放回桌上。

“能用这种信筒的，大员商馆只有三个人。纳伊茨，我，还有一个已经在两年前病死的副馆长。”

“纳伊茨的铜管什么样子？”

“我见过他用。外壁刻有VOC字样和编号。”

“这半截管壁上有没有？”

朱由检让通事找出更清晰的摹本。

范霍恩凑近看了看。

“有。编号模糊了，但VOC三个字母还在。”

“是纳伊茨的？”

“仅凭编号不能确认。但如果另外半截还在，对上接口就能验明。”

朱由检把摹本收起来。

纳伊茨人在诏狱，他的铜管却出现在泉州德·赫尔德手里。

要么是德·赫尔德从纳伊茨那里偷的，要么是纳伊茨在入狱之前就交给他的。

以纳伊茨行事的谨慎程度，偷的可能性不大。

“范霍恩，纳伊茨被押解进京的时候，身上的随身物品清单你看过吗？”

“看过。田指挥使给我过目过。”

“清单上有没有铜管？”

范霍恩回忆了一会儿。

“没有。”

“入狱前也搜过身？”

“搜过。”

那就是在被抓之前就转移出去了。

朱由检把范霍恩打发出去之后，立即让人去诏狱。

“提纳伊茨。不用带到这里来，在诏狱里问。就问他一句话——他的铜信筒现在在谁手里。”

等消息的时候，天津的回报先到了。

田尔耕派人查看了修船塘旧船暗舱里收缴的六只空碗。

碗底确实有记号。

不是洋文，是数字。

从一到六，用小刀刻的。

但碗的内壁上有一层淡黄色的干涸痕迹，送去让太医院的人闻了闻。

味道像是掺了酒的姜汤。

这在大明民间是寻常暖身之物，算不上什么线索。

但随碗一起收缴的勺子出了问题。

六把勺子，五把是普通的木勺，第六把是锡勺。

锡勺的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要用凸透镜才能看清。

摹本送到偏殿时，朱由检叫来通事。

通事看了半天。

“皇上，这是葡萄牙文。”

“写的什么？”

“‘第三批，六人，初六前送达。’”

朱由检把勺子的摹本和德·赫尔德的名单放在一起。

第三批。

第一批是十一个船工。

第二批不知道。

第三批就是这六个人。

“‘初六前送达’——哪个初六？”

通事答不上来。

朱由检自己算了一下时间。

销籍文书上领走六人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是初四。

初六是后天。

“他们被带走不是为了藏起来。是为了在后天之前送到某个地方。”

朱由检走到地图前。

从天津到京城，一天半。

从天津走水路到海口，一天。

从天津走陆路到蓟镇，两天。

后天就是初六。

“王承恩。”

“奴婢在。”

“蓟镇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承恩翻了翻近几日的通报。

“没有。曹文诏上报一切如常。”

“觉华岛呢？”

“袁崇焕三天前的例报，说船坞进度正常，海面平静。”

“海面平静。”

朱由检盯着地图上觉华岛的位置。

六个藏在天津修船塘的洋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偷过铸炮模具的葡萄牙人。

被第三批转运，要在初六前送达。

送到哪里？

不是南边——德·赫尔德在泉州没跑，是在藏东西。南边的船是障眼法。

不是京城——孙茂和孙来福已经撤了，京城这条线断了。

朱由检的手指停在觉华岛上。

船坞。

那里有大明正在建造的第一艘新式战船的全部图纸，有从荷兰战船上拆下来的零件，有马德才改良的铸炮工艺。

还有——徐光启刚刚运过去的、最新一批红夷大炮的炮膛参数。

六个人里有偷铸炮模具的行家。

“给袁崇焕发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提笔就写。

“觉华岛即日起，所有外来人员一律不准登岛。已在岛上的非军籍人员逐一核查，船坞周边加派双岗。凡有自称送货、修船、运料者，不论持何种文书，先扣人再验。”

他写完，搁笔，又加了一行。

“另——初六前后三天，盯紧北面海域有无陌生船只靠近。”

墨迹还没干，诏狱那边的人回来了。

“皇上，纳伊茨被问及铜信筒，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他只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校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通事当场翻译的。

纳伊茨的原话——

“问拿着另一半的人。他比我更需要那东西。”

朱由检把纸条看了两遍。

“另一半”不是指铜管的另一半截。

是指另一个持有铜管的人。

“纳伊茨的意思是，铜管不是他给德·赫尔德的。是第三个人——那个已经‘病死’的副馆长。”

他把纸条拍在桌上。

“那个副馆长叫什么名字？”

校尉摇头。

“纳伊茨没说。说完这句就闭嘴了。”

朱由检转向门口。

“叫范霍恩进来。”

范霍恩被第二次叫进偏殿时，朱由检只问了一个问题。

“两年前病死的那个副馆长——你亲眼见过他的尸体吗？”

范霍恩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我到任时，他已经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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