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死册藏银

钱谦益的回报进京，已是七日后。

朱由检正在核京营皮甲价单。

赵率教要的数量不多，工部却把修旧甲的工钱也并进新甲价里，算得朱由检头疼。

他刚批了退回重算，福建的封袋便送到了案上。

第一句话，便让他停了笔。

德·赫尔德已留在公所。

旧册封存，未失一页。

朱由检往下看。

钱谦益收到第一道密旨时，那名随员正在与户部派驻泉州的核账官争执。

争的是十一名船工的工钱。

德·赫尔德提出，这十一人既在大明死籍之中，公司便不能向死人付薪。要领钱，须先由家眷退回抚恤，地方改籍，再按新雇契重算。

钱谦益没答应。

对方随即要求取走原册，带回船上查验。

恰好急旨到了。

钱谦益当场封册，把人留在公所厢房，允许带来的通事每日送饭，却不许私递纸张。

朱由检翻到后页。

那名随员写了一封申辩书。

字不多，口气很大。

他称自己奉公司之命协助清账，大明无权因同名疑犯便扣留公司随员。

末尾还附了一张委任抄件。

“范霍恩。”

王承恩立刻出去传人。

范霍恩来得很快，看完译件，先把委任抄件拿到手里，核了两处记号。

“这份委任，确是公司发的。”

朱由检没动。

“朕问过它是假的吗？”

范霍恩把纸放回案上。

“陛下，他若有罪，应当列出罪行。不过目前所凭，只有同名与旧章，恐怕……”

朱由检将蔡有成的供状递过去。

“你再看这一份。”

范霍恩逐行读完，脸色变了。

“此人供称，他收取水手的租用银？”

“每月收，船工一文拿不到。”

“按公司规矩，若水手另有债务……”

“你先别替他找规矩。”

朱由检把海丰欠条也递过去。

“十四岁的孩子，父亲在海上三年，家里只领了十二两抚恤。现在你们的人要把孩子带走，换父亲回来。”

“这一条，你们公司也准？”

范霍恩没接话。

朱由检让他坐下。

“朕没扣你的人出气。钱谦益给他饭吃，准他申辩，连原件都由两边当面封存。你要查，便帮朕把这张委任的来路查清楚。”

范霍恩重新拿起委任。

“这类随员的举荐，通常由熟悉旧账的人担保。”

“谁担保？”

“抄件没附。”

“那就写信问。另给钱谦益一封，告诉他核什么。”

范霍恩提笔前，又迟疑了一下。

“陛下，若此人确是我所听过的海因里希，他三年前曾因私下转雇水手受过查问。但案子后来撤了。”

朱由检把手里的笔放下。

“为何撤？”

“原雇主写了结清证明。”

“船工签字没有？”

“我未看过原案。”

“那你这次看仔细些。”

范霍恩写信时，朱由检召来了徐光启。

科学院先前接收洋匠时，登记过籍贯、年龄与旧职。其中两名年长水手，曾在公司清仓船上干过活。

朱由检让徐光启分别问。

不提蔡有成，不给看供状，只问三年前是谁管转雇名册、谁收租船银。

傍晚，两份笔录送到。

姓名略有不同，体貌却对得上。

其中一人记得海因里希右耳后有一道烫伤，写账时习惯先用指甲在纸边划一道，再落数目。

另一人则记得，他手上有两本册。

白皮册给商馆看。

黑皮册记船员实际分到的钱。

“泉州封下来的是什么册？”

朱由检问完，王承恩赶紧去查封存目录。

只有一本白皮册。

朱由检拿起笔，在回旨上补了一行。

不必先争人名，查原始付银凭据。

他又命钱谦益将十一人的姓名逐个列出，给德·赫尔德当面核认，所有译文由两名通事分别翻译。

“若他承认工钱已经付清，就让他指出哪日、哪处、由谁交到船工手里。”

徐光启看着两份笔录，忍不住开口。

“皇上，臣想让那两个水手也写一份领银经过。”

“写。但别让他们先商量。”

“臣明白。”

“另外，他们在院里做工的月钱照发。这回问旧账，别再让人误以为答得不好就扣银。”

徐光启应下，临走又递了一张修坞单。

朱由检接过。

上头只有三项，换木桩、修吊架、添缆绳。

价钱写得明白，后面还附了旧件验看结果。

朱由检看完，直接批了。

“就照这样报。朕看完能睡，户部看完能付，大家都省事。”

徐光启终于笑了一下。

又过六日，泉州续报抵京。

德·赫尔德起初坚持自己不认识蔡有成。

钱谦益没与他争。

只将十一人的名字摆出来，请他逐个写明是否欠薪。

写到第七人陈茂时，他落笔写了一个“三”。

随后划掉，改成“无”。

钱谦益当面追问，德·赫尔德解释是三个月的余款早已付清。

可白皮册上，陈茂已被记为三年前落海。

朱由检看到这里，抬手敲了敲纸。

“死人又做了三个月的工。”

王承恩接着念。

钱谦益让通事把这句话译过去，德·赫尔德便改口，称册上所记的是另一个陈茂。

钱谦益随即问籍贯、年龄、妻子姓名。

对方答得分毫不差。

末了，还补了一句。

此人左脚曾被缆绳勒伤，不宜再做舵工。

朱由检翻出林福等人的旧供。

没有陈茂脚伤的记载。

海丰家眷也只知他出海前身体无恙。

“这伤是船上添的。”

田尔耕捧着续报附页。

“钱大人已问伤在哪里添的。德·赫尔德不肯答，只请求单独给范霍恩写信。”

“信呢？”

“也在这里。”

信被译成了两份，意思相同。

德·赫尔德愿意补付十一人的全部欠薪，但须归还三年前的转雇原册，并准他自行回船取银。

范霍恩看完，手按着膝头，没再替他争扣留是否合法。

朱由检把信放下。

“他还挺会选。”

“银子补了，原册拿走，人也回船。钱谦益到头来留下一张付清凭据。”

田尔耕请旨。

“臣让钱大人继续追问船在何处。”

“追问可以，别只盯他的嘴。查他进泉州时带的货，付过的脚钱，住过哪间客栈。”

朱由检话音才落，王承恩从封袋最里层抽出一张小纸。

这是钱谦益另写的短笺。

德·赫尔德的随身箱子里，查出一张未兑的家口银汇单。

出票地，天津。

收银人，陈茂之妻。

数额，十二两。

朱由检拿过来，盯住汇单日期。

就在海丰管事上门追恤银的前一天。

“把蔡有成提出来。”

“朕要问他，这十二两，是给活人的，还是用来买下一张死人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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