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契债锁人

朱由检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田尔耕便到了榻前。

手里没拿供状，拿着一只旧布袋。

“皇上，海丰那户人家出事了。”

朱由检撑着坐起。

“人呢？”

“人没伤着。有人拿着县里的追银文书，要她退去年领的十二两抚恤。差役赶到时，已经搬走了她家半缸粟米。”

田尔耕将布袋放在脚踏旁。

里面只有两把碎米，还有一张按过手印的欠条。

“她拿不出银子，来人便让她签这个。家中三亩薄田，作价九两，余下的由她儿子去船行做工抵。”

朱由检伸手。

王承恩接过欠条，送到榻边。

纸上写得很齐整。

冒领恤银，情愿退还。

朱由检翻到后头。

“县衙盖印了？”

“没有。追银文书是抄件，船行管事带去的，另有两个里役陪着。”

“朝廷还在查人，人家倒先把银子收上了。”

朱由检掀开被子。

“她丈夫叫什么？”

“陈茂。福康号舵工，十一人之中便有他。”

“谁告诉船行，他还活着？”

田尔耕没立即答。

朱由检把欠条放下。

前日才让人去问家中能否安置归人，今日就有人拿着追银文书登门。

消息未必从宫里出去。

但海丰那封平安信，至少已有旁人看过。

“查谁看过信，谁抄过名册。先别拿全县的差役凑数，把去搬米的那几个人找到。”

“臣已经传了。”

“再传一道。那十二两暂不追，田契不准过割，孩子不准带走。搬走多少粮，就原数送回去。”

魏忠贤赶到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接过欠条看完，俯身请旨。

“奴婢让当地先把管事锁了。”

“锁人之前，把他手里的文书拿全。他敢登门，必有说辞。”

朱由检穿好外袍，坐到案后。

“户部追的是许长顺代领的银子，谁准他追到船工家里去了？”

魏忠贤立即跪下。

“奴婢发下的催文，只写追缴冒领之款。”

“那就把催文取来。”

半个时辰后，原稿送到。

朱由检看了两遍。

原稿确实没让家眷退银，却也没写清谁冒领、谁经手。

下头若只图办差快，照着领银册挨家追，倒也能做出一份漂亮的回报。

魏忠贤额上出了汗。

“奴婢措辞不周。”

“改。凡查实已交到家眷手中的，先留着。官府将人记死，家眷照文书领银，过错不能全算在她们头上。”

朱由检拿笔圈住“冒领”二字。

“至于许长顺截下的，按实追。别把难找的银子放过去，专挑有门有户的欺负。”

魏忠贤捧着原稿退下。

朱由检再看那张欠条，越看越不对。

三亩田作价九两，还差三两。

一个成年船工出海，三两银子也不该不写期限。

纸上偏偏只写了一句。

入行服役，抵清为止。

“陈茂的儿子多大？”

“十四。”

“去什么船？”

“管事没写。”

朱由检将欠条推到田尔耕面前。

“拿去问蔡某。他接人的时候，是不是也用这种纸？”

蔡某是前一日晚间拿下的。

此人在天津等船等得不耐烦，终于往福康号分号递了取粮帖。守在铺内的人照着佟六旧账回话，他察觉数目不对，转身就走，被暗哨截在街口。

身上没找到铜铃，只搜出几张送粮小票。

进诏狱后，他只认跑腿送货，连自己的全名都咬着不肯吐。

朱由检原先打算再晾他一日。

现在没这个耐性了。

“问清楚。倘若只是债务，那就给朕找出欠债人的签押。倘若他又拿死籍说事，把这张欠条摆到他面前。”

田尔耕领命出去。

午后，户部郎中进宫复命。

宁远道压库的无主银已查出一笔，合计一百八十六两，原账写着“福康雇役余款”。

另有一张附单，记着二十三人的姓名。

朱由检立即让他呈上来。

十二人的名字后头画了圈，十一人的名字后头写了“转”。

陈茂恰在后者之中。

“转到哪儿？”

“底册没有记。但另有一笔扣款，写作家口安置银。”

“家口安置？”

朱由检把海丰欠条递过去。

“你看看，他们是怎么安置的。”

郎中看完，双手捧纸，半晌没出声。

“臣回去便核这笔银。”

“先核钱给了谁。别到头来拿一张船行收据，便算发到人了。”

郎中才退，田尔耕又来。

蔡某肯开口了。

“他姓蔡，名有成，原在登州替海商招水手。陈家这张欠条，他认得格式。”

朱由检没接供状。

“谁教的？”

“福康号旧东家留下的。先借路费，再借家口米银，出海后逐月从工钱里扣。”

“扣了三年还没扣清？”

“他说海上开销重。”

“把他带来。”

蔡有成进殿时，衣裳还算整齐，跪下便磕头。

“草民只替船上送米，不经管发饷。那些人愿意再做半年，草民才接的差事。”

“陈茂也愿意？”

“有契。”

“拿来。”

“在船上。”

朱由检点了点案上的欠条。

“他儿子的契，现在还没签。朕倒想听听，十四岁的孩子欠了你们什么。”

蔡有成磕头的动作停了。

“皇上，那是船行追账，草民不曾参与。”

“朕没问你参与没有。朕问你，这些契怎么来的。”

蔡有成伏着不动。

朱由检让王承恩把户部附单送下去。

“家口安置银，一百八十六两。陈家只收到十二两抚恤，连送信的钱都得从针线活里攒。你们在账上扣的银子，谁领了？”

蔡有成看见附单上的“转”字，手指缩了一下。

“这……这是旧账。”

“旧账才好。你可以慢慢想，别拿记不清搪塞。”

殿内停了片刻。

蔡有成终于抬起头。

“草民说了，能否别让那边知道是草民供的？”

“先把人在哪儿讲清楚。”

“十一人不全在一艘船。会修船的留船上，会掌舵的另有人租。”

朱由检坐直了些。

“租？”

“船主按月付银，付给总账房。船工自己领不到。若想回乡，须先把替身送上船，才肯销旧契。”

田尔耕忍不住上前一步。

“所以你们去要陈茂的儿子？”

蔡有成连连摇头。

“那张欠条不是草民送的！”

朱由检抬手止住田尔耕。

“总账房叫什么？”

蔡有成咽了口唾沫。

“洋名太长，我们叫海先生。”

“海因里希？”

蔡有成猛地伏下去。

“是。”

朱由检将泉州随员名单取过来，压在供状旁。

“他来泉州核哪一册？”

蔡有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核……核销死人的册子。”

“怎么核销？”

“家里签了退恤文书，便说官府认错了人。再补一张自愿出海的契，往后三年的工钱，都可以照新契重算。”

朱由检按住那张欠条。

“承恩，再发福建急递。”

“把旧册收起来，一页也不准让他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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