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旧章牵出黑手

登州的回报，比朱由检预想的来得快。

三月十一，蓬莱水城南面三十里，一个小渔村报了异常。

村里近年无外人迁入，但村头一处废晒网场，正月里被人租去了，说是屯鱼干。租主没露过几次面，村里人只记得是个独身的汉子，吃住都在棚子里，谁也不知道他白天做什么。

差役赶到时，人已经不在了。

棚子空着，地上留着烧过的痕迹，还有一样东西没烧干净。

半截布片。

差役把布片和租契一并快马送进京。

朱由检把布片铺在案上。

蓝白条纹的粗布，边缘有焦痕，上头缝着一小块皮子，皮子上烙着一个字。

不大，但认得清。

“工”字。

徐光启被连夜召进宫。

他看到布片，脸色变了。

“皇上，这是船上的工装。”

“你怎么认得？”

“去年验白隼的时候，公司发的工装就是这个制式，蓝白条是行会记号，皮子上烙的是工种。”徐光启道，“烙‘工’字的，是杂役，负责搬货、清舱、听差。”

朱由检的指头按在布片上。

“船上的人，到了岸上第一件事，是烧掉工装。”

“是的。工装一穿，谁都能认出是船上的人。烧了，就是个普通渔户。”

“可他不知道，皮子不容易烧透。”朱由检道，“租契上写的什么名？”

“化名，叫王大。画押的手印倒是真的。”

朱由检让人把手印拓样取来，跟海丰那户回执上的手印并排放着。

不是同一个人的。

“海丰捎信的是个老船工。”朱由检道，“这个租棚子的，另有人。”

田尔耕在旁边问：“皇上，要不要在沿海布网，拿这个人？”

“他跑了，追不着。”朱由检道，“但这条消息本身，比人值钱。”

徐光启不解。

“皇上，此话怎讲？”

“船来过庙岛，船上有工装要换。”朱由检道，“这说明，船上的人是分批上岸的，不是一锅端走。老船工捎信回家，杂役上岸烧衣裳，这船不是在逃，是在做买卖。”

“做买卖？”

“运人。”朱由检道，“把死籍上的人，一个一个，从海上送到岸上，让他们重新活一遍。你们说，谁家需要这样的人？”

殿里没人答。

朱由检自己说了。

“要人做活，又要人不露名籍的，只有两种地方。”

“其一，私矿。其二，海上。”

他站起身。

“私矿不怕查。矿上的官府来查，矿主能推就推，能买就买。可海上不一样，海上的人一旦上了船，就是船主的私产，官府连问都没处问。”

“皇上，顺裕号……”田尔耕道。

“顺裕号是壳，泊在天津。”朱由检道，“真正运人的船，三个月一靠，可这张网早铺开了。船是别人的，钱是别人的，连蔡某，可能都只是个跑腿。”

“那皇上打算从哪查？”

朱由检的指头落在范霍恩带来的那本清册上。

“从旧章查。”

“旧章？”

“公司作废的验讫章，流落在外被人当信物。”朱由检道，“德·赫尔德三年前经手清仓。可这买卖拖了三年，银子越滚越多，一个德·赫尔德，撑不起这个盘子。”

他抬头。

“承恩，取巴达维亚那几封往来文书。”

王承恩取来。

朱由检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封，停住。

那是范霍恩上个月呈上的巴达维亚复函，公司同意赔偿、撤回旧判。函末附了一份随函名单，列了此番协同查账的人员姓名。

其中一行，朱由检当初没细看。

翻译随员：海因里希·德·赫尔德。

朱由检把这行字指给范霍恩看的时候，范霍恩愣了半天。

“皇上，这个德·赫尔德，是小人呈文之后，公司自行加派的。”

“加派的？”

“是的。公司说泉州案涉及工钱，需要一个懂旧账的随员协理。”范霍恩额头见汗，“小人当时没多想，就把名单一并呈了。”

“他人在哪？”

“在泉州，跟钱大人那边核对工钱册子。”

朱由检站起身。

“传钱谦益，八百里加急。让他查一个人，泉州衙门里，有一个叫德·赫尔德的西洋随员，命其即刻看住，不许出衙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若反抗呢？”

“他不敢。”朱由检道，“他若跑了，就是自己招了。他只要还坐在衙门里核对工钱，他就还得装。”

“那十一个船工……”

“船工，朕不急。”朱由检道，“朕要先拿德·赫尔德，把嘴撬开。他是管钱的，三年里每一笔银子怎么走、船怎么雇、人往哪送，他比谁都清楚。”

田尔耕应了，转身要走。

朱由检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海丰那户，派人再走一趟。”

“还查捎信的事？”

“不查信了。”朱由检道，“问问他们，想不想见人。”

田尔耕一愣。

“皇上，人是活的，可还没救回来。”

“救是迟早的事。”朱由检道，“但话说在前头，人回来了，家里的地还有没有，老人还在不在，得有人接。朕不干救回来扔在滩上没人管的事。”

田尔耕躬身应下。

殿里人退净，朱由检独自站在舆图前。

泉州，诏狱，天津，登州，海丰。

三条线，五个点，中间牵着一条看不见的船。

船上有十一个“死人”，三年没领工钱，没见过家里人，靠一个货郎捎回两个字。

朱由检伸手，把舆图上山东外海那块抚平了。

“再撑几天。”他低声道，“工钱，朝廷替你们记着。”

窗外天色将明，王承恩进来添炭，见皇上还站在图前。

“皇上，该歇着了。”

“急报进京的时候，别让人叫醒朕。”朱由检往里走，“让田尔耕直接进来报。钱谦益那边有动静，不管几更，都是急事。”

王承恩应声。

朱由检走到殿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户部那个郎中，抚恤银追得不错。记他一功，别赏银子，赏个差事，让他接着查宁远道三年前压库的那些‘无主’银两。”

“皇上，那批银子……”

“无主？”朱由检哼了一声，“人没死透，银就没有主了吗？”

殿门关上。

田尔耕在外头等着，听完王承恩的转述，转身就往诏狱去。

他心里有数。

皇上的意思是，这案子没完。

泉州的德·赫尔德，诏狱里的蔡某，天津的顺裕号，登州外海的船，还有那些散在死籍上的名字，一件一件，都得有个说法。

而说法的第一句，多半就在今夜。

泉州的八百里加急，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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