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沉船未沉

朱由检批了，又添一行小字：甲由工部修，账目分列，别再从军饷里走。

徐光启那边的船坞，第一期完工了三座泊位，附图上画得密密麻麻。朱由检看了两遍，批示照办，末尾添了一句：潮汐记录按新造册，双人核对，别再出白隼那种事。

三月初一，变化来了。

先是海丰的密报。

货郎动身了，这回带的不是捎信，是收信。他挨家收村里人托带的鱼干，说是贩去府城。差役盯着他，见他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了半个时辰，跟一个操外地口音的汉子说了几句话。

差役不敢靠太近，只远远描了那汉子的模样。

中等身量，四十上下，左手拢在袖里，右手拿烟杆。

密报到京，朱由检只看了一眼那行“左手拢在袖里”，就坐直了。

“蔡某提前到了。”

田尔耕当天被召进宫。

“提前半个月，不对劲。”朱由检道，“要么是船要提前靠岸，要么是他们察觉了什么。”

“臣的人在海丰盯了一个多月，没露过马脚。”

“露马脚的不一定是我们。”朱由检道，“佟六进了诏狱，分号空了两个月，账上突然走起来。蔡某要是起疑，第一个动作就是回去对账。”

“那臣们在分号布的人……”

“动不得。”朱由检斩钉截铁，“蔡某提前来，正好看他来结账。账房的人该怎么走账就怎么走账，一句多的话都不能有。”

“那海丰那个汉子呢？”

“记下，别碰。”朱由检道，“他要是蔡某，分号那边一结完账，他就要动。他动到哪，我们就跟到哪。”

三月初三，天津的急报送进宫。

蔡某没去分号。

他去了码头。

水营的人远远看着，他在顺裕号泊位边上转了小半个时辰，跟船上的管事说了几句话，然后坐骡车回了城，投宿在南门外的一家小客栈。

急报里附了客栈掌柜的口述：客人要了个单间，吩咐伙计，若有人来寻，报姓蔡，别提客栈的名号。

朱由检看完，把密报按在桌上。

“他在等船。”

“船不是泊在码头上吗？”王承恩不解。

“泊着的是壳。”朱由检道，“船上的活人早就撤了。蔡某提前来，是接船上的货物和人手。可他住客栈，等消息，说明船还没到。”

“船会从哪来？”

“海上。”朱由检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蔡某原定三月来，如今三月初三就在客栈死等。要么，船提前了。要么，船上出了事，他在等岸上给他递消息。”

他手指点在庙岛列岛的位置。

“登州水营，这几天有没有报？”

王承恩翻了翻。

“……有，昨天的报，臣还没来得及念。”

“念。”

“初二夜里，登州外海有渔船报称，见到一条三桅大船在庙岛以北下锚，不打灯，不进港，天亮前就走了。水营派人查看，海滩上留着几堆烧过的灰，还有半截缆绳。”

朱由检盯着舆图上庙岛那个点。

“船来过，没靠岸就走了。”

“会不会是怕水营，绕开了？”

“水营的人没露，船没理由绕。”朱由检摇头，“除非船上有东西不能见人，或者船上的人不想上岸。”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承恩，海丰那家收‘平安’信的，男人是哪年出的海？”

王承恩去查，回来报：“三年前，福康号那一趟，二十三人里的。”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福康号报沉三年了。三年，这个人一直在海上，靠一个货郎隔几个月捎两个字回家。

“船没沉，人也没死。”朱由检缓缓道，“这三年，他们在船上做什么？”

田尔耕当晚被召进宫。

“蔡某在客栈等着，登州的船来过又走了。”朱由检开门见山，“朕现在要一条线，把他们串起来。”

“皇上请吩咐。”

“蔡某投宿客栈，报的是姓蔡。查这个姓是不是他自己惯用的。若是，他从前在天津结账，住哪家客栈，也要一并查。”

“臣明白。若是惯用的，说明他不避官府耳目，是个老江湖。”

“对。老江湖不好抓，但老江湖有习惯。”朱由检道，“查他的习惯。他每次来，带几个人，走哪条路，在哪落脚，骡车雇哪家的。这些账，让他自己的习惯替我们记。”

田尔耕领命。

三日后，天津送来蔡某过往四次落脚的记录。

四次，三次住同一家客栈，南门外的德顺老店。第四次没住店，直接宿在骡车上，车停在城外车马店。

骡车雇的是同一家，车马店的东家姓周。

朱由检看到这个姓，问了一句。

“周家跟通州买渔船的疤脸，有关系没有？”

田尔耕查了两日，回报。

“没有亲缘。但周家东家的小舅子，在永丰草料铺当过两年账房。”

朱由检的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草料铺。张鸿功案里那个结账的草料铺。

线又绕回来了。

“这些案子里的人，怎么老在一个坑里转。”田尔耕也皱眉。

“不是转，是一伙。”朱由检道，“周书办、何六、王有庆、佟六，再加上蔡某，这些人分散在各个案子，各管一段，互相不认得。串他们的，是中间的钱。”

“钱是德·赫尔德的？”

“德·赫尔德出的是公司旧章和几笔启动银。”朱由检道，“可这条线拖了三年，花的银两早超了那点启动钱。有人一直在往里填。”

“谁？”

朱由检没答。他盯着舆图，从天津的海岸线，一路向南，落在山东登州外海。

“三月初三船来过一次。”他缓缓道，“庙岛下锚，没靠岸。要么是接货没接成，要么是船上出事，临时改了地方。”

他转向田尔耕。

“蔡某还在客栈等吗？”

“还在。水营的人报，他每日午后都去码头转一圈，昨晚开始，转的次数多了。”

“他急了。”朱由检道，“传令天津：从今晚起，码头加暗哨，水营的快船备两条在外海，别挂旗。船一旦靠岸，先看，再动，没朕的令，不许惊了船上的人。”

田尔耕刚要走，朱由检又叫住他。

“再给登州发一道令。庙岛、长山、蓬莱水城，这三处，哪个渔村最近有人添丁进口，有外地人租住，一张报上来。”

“皇上怀疑船上的人下了岸？”

“船来过又走，说明没靠成岸。”朱由检道，“但灰堆里有烧过的东西。烧的不是纸，臣猜是衣裳。船上有人的身份要换，上岸之前，得先变成岸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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