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旧印牵出幽船
第三天，佟六的精神垮了。
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因为锦衣卫查清，他女儿今年春天刚嫁去山东海丰，聘礼丰厚，超出他十年的工钱。
而山东海丰，正是那个托人捎“平安”二字的船工家眷所在的小村。
佟六在审讯房里坐了半夜，天亮前开口了。
他要见皇上。
朱由检没有让押解入宫，命田尔耕就在诏狱问，笔录一字不改地送上来。
佟六的供词写了七页。
去年秋天，一个自称姓蔡的中间人找上他，出会票盘下顺裕号。佟六起初不肯接手这种来路不明的买卖，姓蔡的加了一倍价钱，又补了一句：船上要用的人，都是死过的人，没人会来寻。
佟六听懂了。
死过的人，就是那些被记入死籍的船工。
他贪那笔钱，接了。此后半年，船工的口粮、衣物，经由他手送上去。分号后院的木箱，装的是给船工添的冬衣。
“那姓蔡的呢？”
供词里写：蔡某每季度来分号结一次账，从不多话。但佟六留了个心眼，偷偷记下了他每次来的日子，还有他骡车上的一个铜铃，铃身刻着字。
田尔耕把这一段抄得极细。
朱由检看到铜铃二字，立刻传范霍恩。
范霍恩进殿时，朱由检让人把佟六对铜铃的描述念了一遍。
“铃身刻花，三片叶子，底下有个小的锚形戳记。”
范霍恩听完，脸色变了。
“皇上，这个戳记，是公司的旧验讫章。三年前换新章之后，旧的作废回收，但听说有一批流落在外，被走私的人买去当信物用。”
“谁收的旧章？”
“这个小人查过。三年前巴达维亚清仓，经手的是……”
他停住了。
朱由检等着。
“经手人，是德·赫尔德。”
殿里静了片刻。
德·赫尔德。商馆暗账上的名字，朝廷发过内部密赏、至今没有归案的人。
“他的下落，你有什么消息？”
“半年前有人说他去了大员，又有人说他南下去了暹罗。小人一直当他是跑了。”范霍恩咽了口唾沫，“皇上，若旧章在他手里，他就不只是跑了。”
“你是说，他在做买卖？”
“用公司的名头做私人的买卖。”范霍恩道，“旧章是信物，认识的人一看就知道这货‘有来路’，敢接。蔡某骡车上的铜铃，就是他散出去的信物。”
朱由检把佟六的供词又翻了一遍。
“蔡某三个月来一次。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供词上记着：正月十六。
今天是二月初十。
“那就是说，下月十六之前，他还会来分号结账。”朱由检抬眼，“佟六的女儿在海丰，他人在诏狱，分号现在谁管着？”
田尔耕回：“账房里剩个学徒，京里钱师傅早撤了，分号如今是空的。”
“空的正好。”朱由检道，“派个人顶上，就说佟六病了，账没清，让账房先照常走。蔡某来结账，照收，照付，别露一点破绽。”
“皇上要收网？”
“收蔡某的网，先不收。”朱由检摇头，“蔡某上头有德·赫尔德，德·赫尔德手上有顺裕号，顺裕号上，朕猜，还有十一个船工和一条没露面的船。”
“这条线，朕要顺着摸到底。”
田尔耕应了，又问：“那船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船上耗着。”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承恩，把海丰那户的回执再取来。”
王承恩取来。
朱由检指着那行“平安”二字。
“蔡某三个月来一次，说明船是定期靠岸补给或交货的。船工能捎信，说明船靠岸的地方，离海丰不远。”
他手指落在山东沿海。
“庙岛、登州、海丰，这一片海岸，让登州的水营悄悄留意。看见生面孔的三桅船靠岸补给，不用拦，记下船名、人数、装货，报到京里。”
“要是船不等补给，直接走呢？”
“那就等下个月十六。”朱由检道，“蔡某会来。他来了，账房的人跟他说一句话，就能把船钓回来。”
“什么话？”
“佟六的口气说：船上的冬衣不够了，船主要再加。”
田尔耕没立刻明白。
朱由检看着他。
“冬衣不够，说明船上人数比报备的多。蔡某要遮掩，就得回船上一趟对数。他一回船，船就得靠近这块海岸。”
田尔耕恍然。
“钓鱼。”
“鱼饵是十一个人，鱼竿是蔡某。”朱由检把供词合上，“去吧。海丰那户，户部的差役回来没有？”
王承恩回：“回来了。捎信的人查到了些眉目。”
“讲。”
“是个货郎，隔几个月来村里一回，去年那次，给那家带了一封信。差役把货郎寻着了，货郎说，信不是他写的，是有人花钱请他捎的。”
“给钱的人什么模样？”
“货郎记不清脸，但记得那人说官话，可衣裳是船上人的短打。给了他两角银子，就提了一个条件——”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
“信送到就行，但要说清，是家里托人捎的，不能说是船上捎的。”
朱由检捏着那张回执，半晌没说话。
不能说是船上捎的。
船上的人不许提船。
可“平安”两个字，还是从船上漏出来了。
有人想让他们死在册子上，有人却在偷偷往外递活口的消息。
“承恩。”朱由检把回执递还，“这货郎的下一次行程，让差役跟着。下个月十六前后，若他再往海边去，立刻报。”
“皇上疑心那信跟分号这条线是一路的？”
“蔡某三个月来一回，货郎也是隔几个月来一回。”朱由检道，“两条线，一明一暗，但都在等同一件事。”
“什么事？”
“等那条船回岸。”
……
二月过得比朱由检想的慢。
每天都有密报送进宫，都是些零碎。
海丰的货郎没动静。
登州水营没见生面孔的三桅船。
天津分号照常走账，顶账的人没露馅。曹变蛟在宣府练兵，袁崇焕在宁远督造船坞，白隼号的改装进了尾声。
正月十六的规律摆在那里，所有人都在等三月中旬。
朱由检抽空处理了积压的政务。
京营新募的一万五千人完成了首轮考核，赵率教亲自带队，三千二百个老底子裁汰了八百，补进的辽东新兵练得凶。
考核册子送进宫那天，赵率教附了一句话，求皇上拨一批皮甲，新兵操练刮擦太多，旧甲补不过来。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423/1111091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