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假舵手的真账本
徐光启核话，核到第三天出了结果。
三十七个获救者，三十一个对得上白隼的工籍。剩下六个，四个是天津本地船户，话能对上，只是上船日子记不清。另两个，是真正的麻烦。
田尔耕把两人的供词抄本呈上御案。
“一个叫李四，自称在白隼上烧饭。一个叫王二，就是那个假舵手。两人说的船上伙食、航线，跟真船工的话差得远。”
“差在哪？”
“真船工说船上吃的是咸鱼配麦饼。这两人说是白米饭。真船工走的是成山头外海，这两人说一直在北边转。”
朱由检看着抄本。
“烧饭的和舵的，都往北边带。北边是什么？”
“北边……”田尔耕迟疑，“是觉华岛方向。”
殿里静了一瞬。
“皇上，”田尔耕压低声音，“臣怀疑这两人是有人安排进来的，目的不在脱身，在摸觉华岛的航路。”
“觉华岛的航路，亨德里克早就画过一回了。”朱由检敲着抄本，“抄过的东西再摸一回，值得吗？”
田尔耕答不上。
朱由检自己接着想。摸航路不值，那值的是什么？
“他们上船多久了？”
“李四说两个月，王二说三个月。具体日子两人都对不上。”
“两个月前，朝廷在做什么？”
田尔耕回想。
“……白隼被扣是四个月前。往前两个月，正是袁督师围堵白隼、切断补给那阵。”
“对。”朱由检点头，“白隼被困的时候，有人想把人从船上换出去。假船工上船，是替身，替的真船工被送走了。”
田尔耕一惊。
“许长顺具结上写的，另雇北运十一人。这十一人不是新雇的，是从白隼上换下来的？”
“有这个可能。”朱由检道，“白隼被围，船上的劳力成了烫手山芋。留在船上，迟早跟着船一起落进官府手里。换下来，藏进天津，等风头过去再走。”
“那两个假船工呢？”
“顶名领工钱，顺便盯着船上动静。”朱由检站起身，“他们在船上烧饭、掌舵，接触的是水手。水手嘴里有什么？”
“……白隼的水手知道那批走私货的事。”
“不止。”朱由检走到窗边，“水手还知道，船长是怎么跟纳伊茨的人接头的，钱走哪条路，货卸在哪。这两人上船，是在洗白隼的尾巴。”
他转回身。
“把这两个人分开，别再问船上的事。问他们上船之前的事。谁介绍的活计，工钱谁发的，住在哪里。”
“两人是分开押的，臣今晚就问。”
当晚，李四先松了口。
他供认自己本是天津脚夫，去年冬天经一个姓佟的介绍上船，管吃管住，月钱一两半，只吩咐他少说话。姓佟的，正是福康号分号的佟六。
田尔耕连夜审王二。
王二嘴硬，熬到后半夜，供出一个名字。
他原本不在天津，是在滦州码头扛活的。去年秋天，一个戴毡帽的人找到他，出一笔大钱，雇他上船当三个月舵手，还教了他一套说辞。那人留了个联络点，滦州城外的车马店。
戴毡帽，出大钱，懂船。
田尔耕把供词送进宫时，天刚亮。
朱由检看完，问了两个字。
“左手？”
“李四没看清。王二说，那人递钱的时候，他瞧着像是个左手，但没敢多看。”
缺小指的左手。
孙四断了线索之后，这条暗线又冒出头了。
“滦州车马店查了吗？”
“臣已派人去。但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条线从滦州到天津到白隼，铺了半年多。铺这么大一张网，就为了换十一个人出来？”田尔耕舔了舔嘴唇，“臣觉得，人是小事。”
朱由检看着他。
“那大事是什么？”
“人换下来了，总得有地方安置。安置人要有地方，有地方就要有人管，管人的要给钱。这一串下来，臣总觉得，他们不是在藏人。”
“是在用人。”
田尔耕一愣。
“皇上……用？”
“十一个成年船工，会撑船，会看水，干过远海。这样一批人，藏半年是负担，用起来是本钱。”朱由检把王二的供词压在镇纸下，“朕之前以为他们要把人运去沈阳。现在看，沈阳的路早断了。”
“那运去哪？”
“海上。”朱由检的手按在舆图上，从天津向南划，“范霍恩说过，纳伊茨借出去两艘武装船，一艘是白隼，另一艘至今没找着。”
田尔耕的呼吸重了。
“皇上是说，那艘船还在海上？”
“船要跑远海，就得有水手。雇人雇不到，买人不敢买，最稳的就是用现成的、失了名籍的人。”朱由检道，“十一个船工，就是那艘船的水手底子。”
他顿了顿。
“查那艘船，别从海上查。从天津查。”
“查什么？”
“查去年秋天到现在，哪条船备过双份的淡水，装过船工的行李。船在海上跑，淡水骗不了人。”
田尔耕领命。
三日后，天津回报。
水营查遍泊船，只有一条三桅货船对得上。船主报的是往山东贩盐，却备了六个月的粮水，还从铁作订了一批新缆。船名报上来，田尔耕亲笔写在密报末尾。
朱由检看到船名，指头在纸上顿住了。
船名两个字：顺裕。
他叫王承恩。
“去诏狱，把许长顺提来。问他一件事——去年秋天，谁给福康号介绍过买卖。”
许长顺押到时，天已过午。
他跪在殿里，比先前瘦了一圈。
朱由检没绕弯子。
“顺裕号，认不认得？”
许长顺的手抖了一下。
“皇上，那是……那是船行东家去年盘出去的旧船。”
“盘给谁？”
“小的只知道，是经一个中间人手的。东家收了八百两定银，那人付的是会票，票号臣真没看清。”
“会票谁拿去兑的？”
许长顺伏得更低。
“兑票的，是佟六。”
……
佟六被锦衣卫从天津押回京城时，路上没说一句话。
进了诏狱，他也不喊冤，只反复念叨一件事。
“我就是个管事的，船行的账我记，银子我经手，别的一概不知。”
田尔耕审了两轮，问不出新的东西，报进宫来。
朱由检听完，只吩咐了一句。
“别问船。问他家里人。”
田尔耕不解，还是照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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