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捎来平安信
“投亲？”朱由检把信使的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
“是。他领了三钱路费，登记的名目就是投亲。”信使伏在地上，“地址是天津福康号船行分号。”
“船行的分号，招船工的亲眷住？”
信使不敢答。
朱由检转向田尔耕。
“这车夫在白隼上当获救船工登记，说明白隼被扣那日他就混在里头。韩文远带进营的外籍男子，接应的车马，多半都是他跑的腿。”
“皇上一说就着。辽东送来的获救名册臣核过，这人排在第十七，籍贯写了滦州，口音却有人听着像通州北边的。”
“滦州有没有这么个人？”
“臣已发文去查。但臣估摸着，查回来也是空的。”
朱由检点头。一个能替韩文远赶车、又能在囚册里抹掉自己的人，家籍早就做干净了。
“分号呢？”
“分号是许长顺早年搭的关系，东家姓佟，管事姓佟的同乡，叫佟六。臣的人今晚能到天津。”
“不要动他。”朱由检道，“先看三天。他既然敢把投亲地址写在官册上，就说明他认定没人会去查一个‘死人’的活路。这种胆子，比藏起来的人好办。”
“三天，怕他跑了。”
“跑不了。”朱由检把那张具结翻过来，“圆圈记号还画在纸上，说明他与永丰行的账没断。账没断，人就得守着账。”
魏忠贤在旁边记完，迟疑着开口。
“皇上，那十二户抚恤银……”
“追。”朱由检道，“但分两路。真领了钱的家眷，把银子留下，补个册子算朝廷补给他们的，别吓着人。只有许长顺代领、家里根本没人收到的那部分，一文不少追回来。”
“银子都在宁远道库里压着呢。户部报的是实发十二户，钱贵补供说六户是真，六户是虚。”
“那就是说，一半的银子进了许长顺的腰包？”
“数目臣回头核。”
“不用回头，现在就核。”朱由检敲了敲御案，“抚恤银子是给死人家里活人的，这笔账乱一钱，辽东的兵就寒一钱。”
魏忠贤领命出去。
殿里只剩王承恩添了一遍灯油。
“皇上，夜里还召人吗？”
“召。”朱由检把白隼的船册抽出来，“这册子两百多个名字，获救的三十七个里，除了那个车夫，朕还要再对一遍。”
他把名册摊开，一页页看过去。
看到第三十一行，他停了。
“承恩，去把徐光启请回来。”
徐光启进门时，外头已经打二更。
朱由检指着名册。
“第三十一行，王二，舵手。获救者里有两个舵手，可白隼的海事记录里，船上的舵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徐光启凑近看了。
“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车夫。他登记成了舵手，这样审讯的时候，舵手的话头就轮不到他。”
徐光启沉默片刻。
“皇上，这人是懂行的。”
“懂行的不止他一个。”朱由检把册子合上，“这份名册上船那天就做了手脚。假船工不是临时塞进来的，是早排好的。”
徐光启坐直了身子。
“那船上获救的，还有几个是排好的？”
“这话朕正想问你。明天你带两个可靠的通事，把三十七个获救者的话，一份份重新核。口音对不上的、互相不认识的、说不清自己工钱的，全标出来。”
徐光启起身要走，又被叫住。
“老先生，这事别交给下面人办。你的眼睛，朕放心。”
徐光启躬身应了，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快。
三日后，天津的密报到了。
田尔耕亲自进的殿。
“车夫没住分号。他在分号后头赁了个小院，白天不出门，夜里隔三差五去分号的库房。”
“库房里是什么？”
“佟六说是存船具。臣的人扒着墙缝看了一夜，抬进去的是粮食，还有两口小木箱。”
“多大？”
“一人高，装衣物那种。”
朱由检问：“两个人抬得动吗？”
“抬得动，但抬的人走得很慢。”
粮食，木箱，夜里走动。
朱由检起身走到舆图前。
“粮是给活人吃的。箱子要么装银，要么装文件。”他手指落在天津，“许长顺说那十一个人随主北运，‘主’到现在没露面。可车夫守着粮守了三天，说明这些人没走远。”
“皇上的意思是，人还在天津？”
“在船边。”朱由检道，“分号是船行，码头泊着船。人要是躲在船上，岸上就得有人送吃送穿。车夫就是送的人。”
田尔耕眼睛亮了。
“臣今晚就封码头。”
“封什么码头！”朱由检瞪他，“船上十一个人，你一封，先死的是他们。他们现在是那些人手里的活口，也是朕手里唯一的线。人死了，线就断了。”
田尔耕躬身认错。
“那臣该怎么动？”
“查船。天津港进出的大船，这几天哪条装过人，哪条备足了淡水粮食，按船家的话一条条过。”朱由检顿了顿，“还有，别用锦衣卫的人上码头。你手上，有天津卫自己的水营吗？”
“崔永平案之后，水营换了一茬，现在的把总是赵率教旧部，靠得住。”
“那就用水营的人。他们查自家码头，不惹眼。”
田尔耕领命退下。
当晚，王承恩送进户部的核账。
许长顺名下的抚恤，实追回虚领银二千一百两。真领的六户，户部按新册补发完毕，一并附了各家的回执。
朱由检一份份看完，在最末一户停住。
回执上的手印，按得歪歪扭扭，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领银人自述：其夫三年前出海，去岁曾托人捎回一信，内有平安二字。
朱由检盯着“平安”两个字看了很久。
“承恩，这户人家在哪？”
“山东海丰，靠海的小村。户部的差役还没走，回执是刚送出来的。”
“去问清，捎信的人什么模样，从哪条路上来的。”
王承恩领命。
朱由检把回执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十一个人里，至少有一个还活着，还能捎信。
这信是那些人松开的口子，还是故意递出来的饵？
他闭了闭眼。
“传徐光启。明天核话的事，加一条，问每个人，去岁有没有替人捎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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