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疑犯脱身
朱由检的笔停住。
王承恩刚要询问是否传膳，便见他抽出一张新纸。
“传袁崇焕，先拿交接那天的航海记录。”
他把辨认记录翻回去，指着其中一个签名。
“再查这个领人的。他上个月还替宁远送过军粮。”},{
王承恩取过附单，核了一遍姓名。
“许长顺。军报写的是粮行保人，签押在押运人后面。”
“把这页单独抄出。查人，也查他担保的船。”
朱由检刚要落笔，又停住。
四个月前便报沉的船，如今只凭两个水手指认，便要重新翻开二十三人的生死账。这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
“家属先别惊动。找到活人再报喜，免得让人空等。”
王承恩应声退出。
魏忠贤仍候在旁边，手里捧着尚未批完的抚恤册。
朱由检朝那册子伸手。
“那条沉船，发过抚恤没有？”
魏忠贤翻找片刻。
“这里只记军士，民船船工须查宁远道的旧支册。”
“去查。银子发给谁，谁领的，别只抄个已付过来。”
饭送进来时，已经过了平日的时辰。
朱由检吃了几口，忽然叫住收拾御案的小太监。
“那块木牌的拓样留下。”
木牌上除了船名，还有一行凿进去的小字。
永丰行承运。
前头草料铺也叫永丰，朱由检却没急着把两家连在一起。他让人分查字号、东家和旧址，随后将拓样压在镇纸下。
这阵子相似名字太多，旧印、旧票满天飞，连活人的名字都能被拿去报死。若只认两个字，案子迟早又要查偏。
第二日，户部先送来了抚恤底册。
二十三名船工，实发十二户，其余十一户被记为无亲属认领，银留宁远道库。
朱由检看到领银栏，筷子也没让人摆。
十二户，全由许长顺代领。
理由写得十分齐整：家眷散居，不便赴道。
“领讫凭据呢？”
户部郎中呈上抄件。
“宁远道报称原件留存，京中只有汇册。”
“那便调原件。再派人按籍贯去问，收到多少，哪日收到，谁送来的。”
郎中迟疑片刻。
“若民户记不清年月……”
“让他讲前后发生过什么，别教人照册子答。”
朱由检把汇册推回去。
“二十三个人出海，回来十二个手印，连一个家属都没露面。这种账，你们也准销？”
郎中跪下请罪。
“臣到任在后。”
“那你就查前任经手。朕没让你替他领罪。”
午后，田尔耕带来京中永丰行的查访记录。
与草料铺无关。
这家船行在天津设有分号，许长顺早年替东家跑辽东，后来自己买船，仍挂原行名号。报沉的船叫福康，三年前购入，船契并未过户。
“东家认不认那次出海？”
“认。可他说，船借给军前后，已经收过一笔折价银。”
朱由检接过契纸抄件。
折价日期，比报沉早了九天。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船还没沉，就先赔了？”
“船行东家称，许长顺当时说军前要留船常用，所以折价买断。后来又送来沉船文书，他便没再追问。”
“银从哪里来？”
“宁远军需房。名目是租船清账。”
朱由检让人把福顺号的旧案取来。
前一桩是强扣船、逼签献船文书。这一桩倒肯给钱，只是买船写成租船，随后又报了海损。
银款走法不一样，经手处却相同。
“赵文礼、高顺、钱贵，分别问。只给他们看船名，不给看别人的供词。”
田尔耕领命出去，徐光启恰好进殿。
他带来的不是新器请款，而是白隼隔舱的复原草图。
“皇上，这处隔间太小，装不下二十三人。它只能藏纸册，不能藏人。”
“朕没说人在里面。”
“臣怕底下为求结案，把找到船牌写成找到囚舱，先来讲明。”
朱由检接过图，示意他坐下。
“你这回讲得及时。把能放多少东西写清，别让通事替船匠定尺寸。”
徐光启稍作犹豫，又拿出一份译稿。
“还有一处。船册里那二十三人，译作劳役，也能解作受雇做工。两名通事意见不一。”
朱由检看向原文抄页。
“前后记的什么？”
“前一项是粮食，后一项是交接酬银。人名没有，只写成年男子二十三。”
“那便先记运送二十三人。是不是那批船工，去哪里，受雇还是被押，分开查。”
徐光启应下，明显舒了口气。
朱由检把译稿退还。
“告诉通事，拿不准就写拿不准。朕少看一句准话，总比再抓错个人强。”
四日后，辽东两封急递先后入宫。
第一封来自袁崇焕。
许长顺并未逃。他带着两艘粮船刚到宁远，官兵前去核查时，人正在码头与仓吏争论受潮粮食的扣价。
押到官署后，他承认领过十二户抚恤，却坚持银子已经送到各家，并主动报出沿途歇脚处及两名同行脚夫。
至于福康号，他只认替船行谈过折价。
船后来去了哪里，他称不知。
第二封附着钱贵的补供。
福康号报沉文书，是他经手誊写。原稿没有二十三人遇难，只写船未归港、人员待查。
后来军需房催销船租，他按赵文升的交代改成全员落海，添上许长顺的代领具结。
朱由检看完，先让人把许长顺的名字圈出来。
“具结原件找到没有？”
信使取出一个封套。
“袁督师命小的单带，怕与汇册混在一处。”
封套里是一张薄纸。
朱由检还未看完，便伸手按住了末尾。
许长顺的签押下方，有一行小字。
代领十二户，余十一人已另雇北运，不在此数。
这张具结根本没有认下二十三人死亡。
朱由检将纸递给魏忠贤。
“有人把活人的工钱，留成了死人的抚恤。”
信使却没有退下。
“皇上，许长顺当堂看过此纸后，又认出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纸背那个圆圈。他称是永丰行欠工钱的记法，说明十一人还没结清工银。”
朱由检将纸翻过来。
圆圈旁边，果然有两笔褪色的墨字。
随主。
“主是谁？”
信使跪得更低。
“许长顺说，是买船的新主。他当年没见着人，只见过接船的管事。”
“让他画出来。”
“小的出发前已经画了。袁督师拿去给钱贵辨认，钱贵认出来了。”
信使从贴身衣内摸出最后一张纸。
“是韩文远先前那个车夫。搜白隼时，他没上囚册，登记成了获救船工，三日前已经领了路费。”
朱由检立刻站起。
“放去了哪里？”
“天津。他留的投亲地址，是福康号船行的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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