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沉船死籍藏活人

魏忠贤请命亲审。

“先让袁崇焕问清，梁茂德为何留这封信。再问杜成义，他从哪里得知京里定了试药日子。”

朱由检写完最后一句，天津新报又到了。

钱师傅认出装尾塞的人，是杜成义身边那个落水的随从。梁茂德曾当场阻拦，两人争执，钱师傅随即被绑进船舱。

与此同时，梁茂德的铜牌查明了来路。

铜牌原本没有字，杜成义离津前一日，亲自命人刻上“白隼未沉”。

朱由检把铜牌放到那封短札旁。

“送去给杜成义认。”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再加一句：梁茂德的账房活着，家中那张报丧欠据也在。让他想清楚，是先讲杀人的事，还是先讲拿新铳换废铁的事。”

……

杜成义的供词送到时，朱由检正在看致远号的抵岛回报。

粮食、绳缆和新铳坯均已卸妥。

二十七根合格铳坯原箱点验，一根未少。随船匠人拿出发料册，当着守军逐号核对，发现领料人带来的退制单便先扣了货，等袁崇焕的人到场后才开箱。

朱由检在功册上圈了两个名字。

“赏银照发。随船伙食钱补足，别把人留了七天，只算三天工。”

徐光启立在案前，听见这一句才放下心。

“船上学徒也有赏？”

“人家下舱搬料、守箱验号，怎么到了领赏时，就只剩一个学字？”

徐光启赶紧将三名学徒补进名册。

朱由检这才打开审讯封套。

杜成义承认，他与梁茂德原本合谋借白隼旧料交易换走新铳。梁负责京津银款与文书，他负责岛上交割。合格铳到手后，交给此前接触过的外海货贩，所得银两按约分配。

可梁茂德发现四根铳被改坏后，开始催着退货，还提出解散买卖。

杜成义担心梁供出全盘安排，便先从梁家柜上支银，以清账之名送给梁妻，试探家里是否掌握底册。

梁妻拿着假报丧纸大闹货栈，梁茂德得了消息，当夜便要去水营自首。

他没有走出后院。

下手者是杜成义带在身边的护货人，另有货栈管事按住梁的双腿。

尸体移走后，杜成义留下铜牌，想将追查引向外海洋船，给自己在觉华岛交货争取时日。

朱由检读完，许久没有翻下一页。

“梁妻那两百两，先别按赃款没收。核清是不是她家本钱，另记。”

魏忠贤应下。

“护货人和管事口供能对上。天津后院也找到了被剪断的勒绳，与尸身痕迹相合。”

“移三法司。梁茂德参与私运，该记的照记；被杀这件事，也照办。”

朱由检拿起下一张。

杜成义承认，试铳的安排出自他，目的便是逼方守仁在验货时靠近铳尾。四根坏铳外表处理相同，只要指认配法，便容易站到后侧。即使杀不成，也能借试放炸毁货物，推说广源工艺不精。

“试场书办为十二两，便替他添了那张认命的纸。”

朱由检把高顺年的具结退给魏忠贤。

“这个一起送审。往后试器，隔挡、牵绳、停放范围都按匠人定的办。拿张纸叫人自己认命，能挡住飞出来的铁？”

徐光启躬身领命。

朱由检又从供词末尾抽出一页分银约。

约上只列六人，没有纳伊茨的名字。

外海货贩的订货凭据是真的，纳伊茨早年的私货渠道也被他们借用过。但这次偷换新铳、杀梁灭口，均由杜成义等人自行安排。

他让通事把外文条款再核一遍，随后批示不得凭旧案名字加罪。

魏忠贤稍作迟疑。

“皇爷，崔呈秀只认分利，不认知晓私运。”

“那就查到哪项，定哪项。压下刘应泰凭据、虚增罪款、收银荐人、纵容私印外借，已经摆着了。非要给他凑一条通敌，前头那些便不算罪了？”

魏忠贤低头称是。

朱由检把四十三人名册推过去。

“无涉案证据的，别一直挂着嫌疑。该复差复差。经手收钱的，单列出来。”

翌日，吴德顺入宫呈交追款册。

广源铁作贷款五千两，已追回现银两千八百两，其余抵物正在估价。赵永昌冒名汇出的三千两尚未兑付，重新核明归属后，已转回原账。二百两违规垫银也从其住处取回。

朱由检翻完，点住其中一笔。

“铁料估价按新料，实物却有锈损。这是想把旧亏空换个地方放？”

吴德顺慌忙跪下。

“臣请工部重估。”

“银局请人估，工部复验，损多少便记多少。追回银子是功，藏起亏空就是另一件案。”

吴德顺连声应下。

朱由检没让他久跪，叫他起来把柜务改章讲清。

公私印押分开核，超过限额须有复核；暂存货据不得作合格抵押，贷款到期前要查实物。每一条都讲得明白，朱由检才准他退下。

午后，刘应泰奉召入宫。

原参奏中虚增的铁料已经撤销。他私分七十三斤余铁，按实赔补，并受罚俸处分；此前扣下的交割凭证归还，原职能否复任，另由吏部核议。

刘应泰接过文书，双手抖了几下。

“臣有亏职守，不敢求宽。”

“你做错的认，别人塞给你的不必认。回去把参与分铁的人写清，工匠真有欠薪，另列账，别再拿官料自己抵。”

刘应泰叩首领旨。

人走后，朱由检终于将案前那截废管移到了旁桌。

“搬远些。朕这几日看见它，饭都少吃半碗。”

王承恩赶紧叫人收拾，又捧来一份船坞请款。

徐光启请准对白隼拆板检查，修复船体后作为运料船使用。费用分项列明，原先借此交易的旧铁全部复点封存。

朱由检翻到勘验页，提笔准了拆检，不准发卖。

批纸刚交出去，殿外便响起急促脚步。

辽东军报到了。

袁崇焕已经依先前许可勘验白隼，拆开尾舱内板后，发现一处被铁钉封死的小隔间。里面没有火器，也没有银子，只有一卷荷兰文船册和三块打着汉字的木牌。

两名被扣船工认出，其中一块属于宁远失踪的押粮船。

朱由检翻开附上的辨认记录。

那艘船在四个月前，已由军需房报作遇风沉没，船工二十三人全部列了死籍。

军报最后，还有一句袁崇焕亲笔补注。

白隼水手称，二十三人并未落海，曾在辽东东岸被分批交给岸上马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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