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试铳竟成催命符

田尔耕随即呈上另一张清单。

“孙万全付工钱时，多付了二十两。刻字匠没敢花，留着等人来取。”

“谁给的？”

“梁茂德。他称若工匠因这批活被官府留问，银子便算家里安置钱。”

朱由检翻到清单末尾。

另有三份相似的安置钱，分别给了箱匠、脚夫以及货栈管事。

金额都不大，却付得齐整。

“梁茂德倒先替别人想好了退路。”

他把清单递回去。

“查给他留退路的人。家里有没有收到银子，有没有人提前教他妻儿怎么回话。”

两日后，天津回信。

梁妻在丈夫死前一日收到两百两，附着一张欠据，注明丈夫在海上失足，货栈以此清偿旧账。

可当日梁茂德还活着，且亲自去过银铺。

朱由检看了三遍日期。

“又是先把死账做了。”

田尔耕站在案前，呈上梁妻供词。

她不识字，将欠据拿给邻居看，得知写的是丈夫身亡，便去货栈吵过。管事称纸写错了，另换了一张，她却把原纸藏了下来。

“送银管事抓到了？”

“在押。他承认银子出自梁茂德自家柜上，纸却是另一人叫写的。”

朱由检抬头。

“什么人？”

“杜成义。”

正是觉华岛那个领拆船旧铁的商人。

朱由检立刻取出空白批纸。

“袁崇焕即刻扣住杜成义。带去的六名伙计，核明谁在天津待过。再让天津查验梁茂德身上的铜牌，谁刻字，谁买牌，都查。”

王承恩捧纸出门，朱由检又叫住他。

“多发一路。杜成义若要求回天津奔丧，也不许离岛。”

田尔耕从供词后抽出最后一页。

“皇上，梁妻还交了件东西。”

那是一封没写完的短札。

前半页尽是请托，末尾却突兀地添了八个字。

铳若试放，先撤验官。

第三百字般短的纸上，墨迹已经蹭花。朱由检把那行字挪到灯下，没叫人立刻续审，只将天津截获铳管的验收单取了过来。

其中一栏写着：送院试药，拟请采买房旧吏到场辨货。

他当即拍住案沿。

“把试药停了。那十二根铳，先拆尾塞。”

传话的小太监跑出殿门，朱由检又叫王承恩另派一人。

“直接去试场，别只到徐光启值房。”

那十二根铳从天津送来后，一直封存在科学院。今日验材，明日才试药，时间尚来得及，可这份试放单看得朱由检心烦。

货才收上来，便有人催着用火药验。

前面那三十一根都能先查裂纹，这十二根凭什么急？

“把拟单的人叫来。”

王承恩应下。

不到半个时辰，徐光启亲自赶来，身后跟着满手油污的马德才。

“已经停了。”

徐光启先报结果。

“十二根铳中，有四根尾塞上了死扣，外面涂过黑油。其余八根可以拆，已经分开封着。”

朱由检把短札递过去。

徐光启看完，脸上泛红。

“臣安排的是隔墙牵绳试放，现场不许人站在后头。”

“朕没怪你试铳。是谁要请旧吏到场？”

“试场书办高顺年。他称方守仁熟悉寄验凿记，怕验错。”

“方守仁在诏狱，他替谁请人？”

徐光启立即回头。

随行小吏把试场来文奉上。文书只请求押方守仁到场辨货，并未拿到准许。落款处写着按例核验，后面还有一份具结，称验货若有损伤，各听天命。

朱由检将具结抽出来。

“验个货还得先认命？”

马德才接过看了一遍。

“匠人试新器，偶有自愿立约。可疑犯辨货，没有这规矩。”

朱由检命田尔耕带高顺年问话，随后将目光移向那四根尾塞的图样。图上细记了丝扣、管壁与塞头长度，几处圈注密密挤在一块。

“能否不用火药查清？”

“能。先卸油，再量缝，拆不下来的锯一根。”

“锯。损一根记在案上，别为了留完整物证，最后伤了人。”

马德才行礼退下。

当夜，高顺年的口供送进偏殿。

他收过孙万全十二两，请方守仁到场是对方的要求。对方称旧货若经试放认定可用，广源便能少赔一笔；至于自愿具结，是他自己添的，怕试场出事担责。

朱由检没有就此定谋杀，只令追核付银时间和传话原文。

孙万全再审时，终于交代钱出自杜成义。

杜成义给过他一封密封的便函，要他转给试场。高顺年拆信后便写了请验单，原信已烧。

朱由检叫两人分别写下便函内容，互不见面。

记下来的话有长短，关键一句却一致。

方守仁须亲自指认尾塞配法，免其日后翻供。

朱由检看完两份供词，手背在案边敲了两下。

“他人在辽东，京里的验货也安排上了。”

次日，马德才送来锯开的铳尾。

四根死扣铳管，尾塞真正咬住的丝扣极短，外头又焊了一圈薄铁遮缝。装配时看着严密，药气一冲，塞头很容易脱出。

“有人故意做坏？”

“臣只能验出此物经人遮掩。何时做的、谁做的，须问工匠。”

“这样回就对。”

朱由检让人把样件封好。

“别为了替朕坐实罪名，把你没验出的也写上。”

周德生被押来辨认后，连连摇头。

他承认自己交出的粗管未经合格试药，却坚持尾塞尚未配完，出货时以木楔塞口。如今的铁尾塞并非广源装配。

装货伙计也作了同样的供述。

线索又落回天津货栈。

朱由检将这几份材料并封，命天津查找装配者，尤其是钱师傅上船前后，谁接触过铳尾。

过了两日，袁崇焕急报到京。

杜成义已被扣押，其随从中一人趁点验时欲跳水，被巡卒救起。从他衣内搜出两张领料条，一张用来领新铳，一张用来领拆船旧铁。

两张均未盖仓印，却都提前填好了重量。

朱由检翻至后页。

孟良主动交出一封请托信。杜成义许他二百两，只要验货时沿用商家秤砣，出库后再补记斤两。孟良不敢答应，将信藏在住处，本想等货走了再报。

“怕得罪商人，便不怕军士拿到坏铳？”

朱由检写下停差候核，又添上主动交信据实记功。

随后一张急附映入眼中。

杜成义最初不肯招，听到天津要试十二根铳，反倒要求立刻派人叫停。他称梁茂德曾改过其中四根，专为护货自保，若朝廷误伤验官，责任不可算在他头上。

朱由检将短札递给魏忠贤。

“死人动手，活人免责，他的供词倒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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