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私押放公银
“给广源的匠人讲尺寸。铳做不好，赵永昌催着交，他说大头款要等天津验货，小民只能先把退坯做成铳卖出去。”
方守仁低下头，自己补了一句。
“赵永昌让刻三百起的号，称前头已有成货，买家见了肯信。”
编号果然用来骗人。
朱由检把这条单独圈出来。
外头确实在做铳，数量却得按炉料与成品重算，不能拿一个假号往上添。
审到送油信时，方守仁认不出字，只称崔永平平日传话常用这种窄笺。
朱由检没再逼他认，命人押下分别核供。
巳时，崔呈秀来了。
他穿着官服，带了三本用印簿，入殿后先请失察之罪。
“臣保人不慎，愿受处分。只是荐举出身与保其终身行止，法度上应有区别。”
“有区别。”
朱由检请他坐下，将四份保函抄件放在案前。
“先验这个。”
崔呈秀逐份看过，认下两份，对另外两份称签押相近，未敢认定。
朱由检也没争，将那两份收走，换上刘应泰的续借帖。
“广源后院继续借用，是你的意思？”
“臣曾调停工料纠纷，叫他们按旧例办。”
“旧例要原经手人签字，刘应泰没签。谁替他签的？”
“臣不知下头如何施行。”
朱由检又取出添过零的工料抄件。
“这个呢？”
崔呈秀起身看完，立即伏地。
“臣据属吏所报具奏，原单若有差错，臣愿补奏更正。”
“从十八两变成一百八十两，从七十三斤变成七百三十斤，你都没核原单？”
“臣有失察。”
两回都认失察，却把具体经手处置推给了下头。
朱由检让王承恩拿来送油小厮的供词。
供词还未展开，崔呈秀便开口。
“皇上若因今夜小厮送油疑臣，臣确实只吩咐送些杂物，未叫他焚毁账册。”
朱由检没有接话。
殿里的人也没有替他往下问。
崔呈秀伏在地上，终于抬了抬头。
朱由检把未展开的供词放回案上。
“谁告诉你，那里有账册？”
崔呈秀张口，停了一瞬。
“外间传言……”
“外间只知查广源铁作。废灰窑烧的是什么，今早刚报进宫。”
魏忠贤在旁边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朱由检命人收去崔呈秀的用印簿。
“官印暂缴，留此候问。田尔耕，崔永平可以拿了，档房原处封存，所有经手人分开。”
崔呈秀急着再辩，殿外却传来一声通报。
截住送油车的校尉找到了第二封信。
藏在油桶提梁内，方才拆木才取出。
纸上写着：赵已往津，三千勿兑，改领现银。
落款只有一个崔字。
朱由检没让崔呈秀碰那封信。
“取旧帖比字，取私印样。原件封好。”
校尉应声退下。
崔呈秀仍跪着，连称一个姓氏不足为证。
“朕也没凭一个崔字定你的罪。”
朱由检将广源借银单摊开。
“你先解释，为什么荐进去的人恰好能凑齐一条路。院里出样，银局放款，水营放行，档房补手续。”
“他们私下结交，臣确实……”
“这句话记进供单。往后若有你看过的书信，逐件对。”
崔呈秀终于闭了口。
朱由检命人将他移到侧屋，由两名书吏记录自供，不许与旧属接触。
魏忠贤望着被收走的官印，半晌没有挪步。
“心疼？”
“臣恨自己用错了人。”
“那就把荐费查清。别查成四十三个人全有罪，也别让收钱的只认失察。”
魏忠贤躬身出去，这次没有求替崔呈秀问话。
到了午后，崔永平被押来。
田尔耕从他档房里起出一匣空白保函，另有一册荐人收银簿。
四十三人中，有十七人交过银子，数目从十二两到二百两不等。
其余二十六人，有的是正常选用，有的是上官批送，暂未查出钱项。
“先照这个分。”
朱由检翻到赵永昌那页。
荐费二百两，另附银六百两。
去向一栏写着：东宅。
“东宅是谁家？”
崔永平跪着不答。
田尔耕呈上查获的两张置产契。
一张是城东铺面，一张是西郊小庄，都由崔永平经手买下，契上业主却填着崔呈秀族侄。
朱由检让人去核税契存根，不凭两张纸便算定。
“这六百两买了什么？”
“补了铺面的尾款。”
“崔呈秀知道银子来自赵永昌？”
“知道。他让记作借银，日后从差使进项里还。”
“借据呢？”
崔永平低下头。
没有借据，也没有还银记录。
朱由检把这一条写到崔呈秀待核供单后面。
收钱替人办差与通敌之间，还有要查的环节。他可以为钱放人进要害，也可能早就收过对方交代，不能图省事合成一项。
“谁把赵永昌介绍给你的？”
“天津一个姓梁的货栈东家。”
“真名？”
“梁茂德，在津门南货栈。”
“拿什么取信？”
崔永平迟疑片刻，从贴身衣缝里取出一张小折纸。
校尉接过查了，才呈上去。
是一份分利约。
赵永昌负责筹银，梁茂德负责出货，广源负责做坯，崔永平负责关照公文。
末尾另留了一栏：上项照旧。
“上项给谁？”
“崔大人。”
“亲口答应过？”
“他未签这张，只在另纸批过。”
朱由检让他写明另纸何时、何地、经谁手送出，随后将人带走。
王承恩端来午膳，朱由检吃到一半，储银局掌柜吴德顺来了。
朝廷派到天津的止兑公文已经发出，但京城先查到了另一件事。
赵永昌昨日临走，用一张私押条支走二百两，说是替东厂兑急用银，拿来作凭的，竟是崔呈秀私人印押。
吴德顺把兑银记录摊开，主动指了自己的名字。
“臣当时准的。以为是旧例垫支，今日才知有错。”
朱由检搁下筷子。
“储银局是谁开的？”
“皇上。”
“谁的银子？”
“有内帑本银，也有商民存银。”
“那你凭什么认他的私印？他明日让人搬库，你也说旧例？”
吴德顺跪下，额上出了汗。
朱由检没有叫他只赔二百两了事。
这钱得追，经手过的同类垫支也得全查，现下仍准他主持柜务，另派账房复核，免得一个案子弄得全局不能兑银。
“罚俸三月，写清经过。再有凭私押放公银的，停差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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