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灰窑藏账牵崔府
朱由检让赵率教读军器房候收单。
三十一根，附装具，每根作价二十四两。
练习铳三个字旁，还添着一句：试验损坏，照耗核销。
“到兵手里炸了，也算朝廷自己的耗损。你这契写得省事。”
周德生连连叩头。
“都是方守仁拟的，小民只管垫本。”
“你垫多少？”
“四百六十两。”
“储银局借的五千两呢？”
“买了炭铁，付了旧欠，还有添炉……”
朱由检把查账单掷在他面前。
“三千两刚汇到天津。谁让你收的？”
周德生伸手去拿，碰到纸边又缩了回来。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把账包取来。
包里有一份分银约，末尾两个人按了指印。
一个周德生，一个赵永昌。
周德生认了自己的手印，仍称另一个不认识。
“你和不认识的人分银？”
“那人用的化名。”
“叫什么？”
“赵东成。”
朱由检让田尔耕取赵永昌留在储银局的签样，连同分银约一起交下去核验。
不能凭一个名字，就把每一笔款都安在同一人头上。
马德才这时进殿，带来的验单列得很清楚。
京营收的样件，确实是四根较好的之一。
整车三十一根里，十九根不宜试放，另外十二根也要重做尾塞。
更有六根的管底，嵌着旧裂纹。
“这些坯回过炉？”
“没有。打磨填补后，外头涂了油灰，拿热水洗开就露出来了。”
周德生连忙抬头。
“小民不会铸铳，验货是方守仁的事！”
朱由检翻开车底账包中的工钱单，抽出其中一张。
“磨裂、补口，六根，加工银二两四钱。”
他停了一下。
“你签的。”
周德生额头抵到地上，没再辩。
赵率教站在旁边，握着刀柄的手挪开，朝御案行了一礼。
“臣请将这批铳留作验器样，叫各营经手人都看一遍。免得往后还只认帖子。”
“留两根，其余封存。别拿出去试炸，也别叫底下人围着瞧热闹。”
朱由检吩咐给查出问题的匠人和军器房书吏各记一功。
候收单没变成实收，七百余两没付出去，三十一根次铳没落到兵丁手里，这一桩至少截住了。
周德生听到封存，赶紧求补交好货。
“银子小民不要了，另送三十一根，给朝廷赔罪。”
“先交代方守仁在哪。你补货的钱，从谁那里出，还得查。”
周德生肩膀耷拉下去。
隔了一会儿，他才吐出一个地方。
“西郊废灰窑。他带了钻孔样尺，在那等消息。”
田尔耕当即请令。
朱由检没有让他等齐口供。
“去拿。窑里有匠人，先辨人，火别乱点。”
校尉出去后，审问继续。
周德生交代，广源后院确实改成了做铳的地方，但炉料钱大半没用在这四十二根上。
他还打了两百套铳管粗坯，交货地点定在天津。
“卖给谁？”
“小民没见买主，赵永昌接的。说外头有人带量尺来教，合用的取走，不合用的另找买主。”
“京营便是你另找的买主？”
周德生不敢答。
朱由检让田尔耕留下的人把他押开，另派通事核对白隼船长账册中的铳坯项目。
外头有没有洋人教铸，得凭人证和实物再查。
但赵永昌借储银局的银子，在外头替别人垫本，再把废货卖给京营，已经有了分银约和工钱单。
朱由检端起茶，入口早凉了。
王承恩要换，他摆了摆手。
“拿碗面来。朕今晚还没吃饭。”
面送到时，魏忠贤也到了。
崔呈秀遣人来问，东厂档柜为何被搬走，另请准他亲自核对四份保函，称其中或有伪造。
朱由检夹起一筷面，吃完才开口。
“回他，原件封存，明日可在三方见证下核验，不能取走。”
魏忠贤应下，递出另一封密报。
盯梢的人发现，都察院出来的小厮没有回崔府，转去西郊。
他带的车上没有箱笼，只有两桶油和几床旧铺盖。
目的地，正是废灰窑。
“出城多久了？”
朱由检把面碗放下。
“报信人赶回时，车才过西关。”
“让近处的人截，借查运油车过税的名目。别等到窑边。”
魏忠贤立即叫人传话。
朱由检转向王承恩。
“再给拿方守仁的人补一句，留意窑口和后坡，不许只守一扇门。”
两道令送出去，他才重新拿起筷子。
面已经坨了，吃两口便停下。
王承恩没有劝歇，只替他撤了碗，把尚未批的奏本移到一边。
魏忠贤还站在原处。
“皇上，送油的未必为烧窑。”
“朕没说是。连车带人留住，问清去做什么。油能烧炉，也能烧账，先看他带的凭据。”
魏忠贤低头称是。
这一夜没有立刻传回捷报。
直到四更前，西郊才送来第一封手报。
方守仁抓到了，藏在灰窑旁的旧屋里。
同行还有两个铁匠，一个烧炭的老头。
屋内起过火，烧的是方守仁塞进灶膛的碎纸。校尉拿水扑灭，抢出半本账和一束量尺。
送油车也被截住了。
车上小厮坚持说是给崔府买铁锅顺带送货，直到校尉从铺盖夹缝找出一封信，才改口称替人捎带。
信没署名。
只写着：院中账已动，旧样即毁，候接。
朱由检读完，将信原样放回纸封。
“认是谁的字了吗？”
“尚未。”
“别叫人照着想认的名字去比。先取旧帖，再分人核。”
他让徐光启回院歇息，马德才也一并回去。
二人熬了整日，再留下，只能陪着等。
天亮后，方守仁被押进偏殿。
他两手沾着灶灰，袖口烧缺了一块。
朱由检让人先给他一碗水。
“说得出话，就从你怎么进科学院讲。”
“崔书办荐的。”
“钱给了谁？”
方守仁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臣没有……”
“你已革职。想清再答。”
方守仁把碗放下。
最初只交了八十两荐费，进院后每月另付十两。他管采买，替广源铁作改寄验、退货名目，又抄了小铳药室尺寸和尾塞样尺。
送样尺的人叫赵永昌。
“崔呈秀知道这些吗？”
“小民不敢说。”
“那就说你亲见的。”
方守仁吞咽了两下。
“刘应泰不肯续借，崔书办带小民去过崔府。崔大人看了续帖，让小民先用着，说刘主事那边他处置。”
朱由检提笔记下日期。
和弹章呈入的日子，只差两天。
“拿了样尺以后，还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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