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次铳反卖京营

朱由检展开原契，再看田尔耕带回的抄单。

借期相差三个月。

原契腊月终止，铁作拿出的那份，却续到今年五月。

“你续过？”

“没有。”

刘应泰把另一张纸递上。

“铁作要过。方守仁拿续借帖来，让臣补签。臣不肯，过了五日，便有人查臣的工料。”

朱由检没有立刻翻弹章。

“先把你自己的账讲清。”

刘应泰顿了顿。

“修仓余铁，账上少报了七十三斤。”

“落到谁手里？”

“留给做活的铁匠补旧工具。没有请批，臣认罚。”

朱由检看着他。

来之前大概盘算过许多辩词，真进了殿，却先认了这一笔。

“崔呈秀弹你虚报工料，是这七十三斤？”

“弹章写七百三十斤，另有领银一百八十两。臣实领十八两，领银底单在工部，臣只有抄存。”

朱由检让王承恩把抄存交给田尔耕。

“去工部对。都察院收到的底稿，也一并封存。”

刘应泰忙将最后一张纸向前送。

“皇上，续借帖还在。”

纸上没有刘应泰签名，边上却留着一行小字：原处有急用，先照旧例行。

落款是崔永平。

朱由检翻过来，背面有两次收发日期。

这张纸总算把东厂档房和广源铁作接上了。

“为什么没交给查你的人？”

“交过抄件。对方说与工料案无关，叫臣只认自己经手的账。”

“谁接的？”

刘应泰报了一个书办姓名。

朱由检让田尔耕记下，没有许诺为他平反，只命他暂住官署，原件留存、另给收条。

刘应泰退出去前，又把官帽捧高。

“臣这个……”

“先拿着。七十三斤该追的追，七百三十斤若是添出来的，也得有人认。”

刘应泰伏身行礼，起身时碰落了布包里的饭团。

王承恩弯腰替他拾起，朱由检看了一眼。

“给他换顿热饭。账还没查完，别先饿倒了。”

人退下后，魏忠贤才被召进来。

他带来东厂封档的结果：四十三份举荐文书原件已经移走，崔永平未得通知，还照常在档房办事。

“崔呈秀那四份保函，可有亲笔签押的旁证？”

“有两份能对上用印册，另两份须找当日经手人。”

“继续找。保人有失，和拿钱安插人，是两桩罪。朕要能分清。”

魏忠贤应下，站着未动。

朱由检抬头。

“还有话？”

“臣想亲自去问他。”

“问他是不是背着你收钱？”

魏忠贤没有接声。

“他若哭着认用人不当，再捧出几本替你办差的旧账，你拿什么往下问？”

魏忠贤攥住袖口，片刻后松开。

“臣去查用印册。”

“把没涉案的人照常安排当差。你整日不见他，他也会起疑。”

午后，马德才送来了第二份验看单。

十一根铳管逐根查过，只有四根勉强可试，另外七根管壁、尾塞都有问题。

其中两根，还留下了同样位置的钻痕。

“若余下三十一根也是一批做的，臣可以对得出。但这些东西，绝不能发给兵丁。”

朱由检把验单交给王承恩收好。

“给赵率教送抄件。京营近来收的铳，全核来源，先抽验，别把不合用的装药试给人看。”

小半个时辰后，赵率教亲自来了。

随身带来一张候收单。

“皇上，京营军器房昨日有人来荐货，说有一批科学院退下的练习铳，减价便卖。臣让他们留下样件，没收。”

单上写着三十一根。

朱由检把单子递给徐光启。

徐光启只看了一遍，便气得将纸攥出了折痕。

“臣何曾准卖练习铳！”

“先别急。”

朱由检让赵率教坐下。

“样件在哪？”

“臣已封存。来人说货还在通州，今日能转车进营，凭回执结银。”

“四根合用的挑出来当样，剩下的整批往军营送。”

朱由检拿起马德才的验单，又放下。

方守仁带走的四十二根，十一根走水路被截，三十一根走陆路，原来还有京营这一单。

所谓给洋船造货，眼下只见汇款和购料，尚不能断；可把次铳卖回朝廷，证据已经送到门口了。

“来荐货的人扣了没有？”

“还在军器房等信。”

“别让他走。照章验货，叫货主亲到，带上寄验、退料和买卖凭据。银子一两不付。”

赵率教起身领命。

朱由检又补了一句。

“别借朕的名义许他免罪，也别假装收货。就告诉他，货没验清，没人敢接。”

傍晚，工部底单送到。

刘应泰实领十八两，七十三斤余铁去向也有匠人作证。

都察院附卷的抄件，却在两处数字后添了零。

更要紧的是，广源铁作续借凭据上刘应泰的签名，为押料吏代写。

田尔耕随报呈上一张新抄的帖子。

崔呈秀午后派人去了广源铁作，索要后院近两个月的出入册。

朱由检把帖子翻到背面。

来人留了话：旧册送往都察院，不必再经工部。

殿外又有人求见。

赵率教的亲兵跪下禀报。

“皇上，货到了。押车人递了一张东厂的查验免留帖，要军器房先付银、后点数。”

“臣家将军没放人。”

“那人这会儿正催，说再拖下去，就请崔大人来领。”

“让他请。”

朱由检将那张免留帖看完，交还给报信亲兵。

“京营收的是军器，东厂的帖子管不到验铳。把这句话带给赵率教。”

亲兵领命后，他又叫住。

“别围着车吓唬人。赶车的、搬货的分开问，饭照给。谁雇他们，货从哪里装，先记清。”

徐光启留在偏殿，等着马德才验样。

他翻着寄验账，已经圈出五处前后不合的地方。

朱由检没催他认错，让王承恩把灯挪近些。

这会儿再罚俸，三十一根铳管也不会自己开口。

先把经手人找齐，比听几句请罪有用。

入夜前，赵率教押着货主进了宫。

此人叫周德生，正是三千两汇单所指的天津收款人。

他被留在京营后，先称替人送货，直到兵丁从车底取出账包，才认是广源铁作新东家。

朱由检让他站在殿中，不许旁人先报案情。

“货是谁的？”

“小民的。”

“好货？”

“院里验过，只因规制更改退下，操练尽够用。”

徐光启将那根刻着三百零七的铳管放到案边。

周德生的答话停住了。

“这个也尽够用？”

“小民收货时，只照斤重……”

“你卖铳，照斤重。军士炸伤了，找秤砣赔？”

周德生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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