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旧账对质

“先把马德才叫来。”

朱由检将清单压住，没有立刻发搜查铸场的旨意。

徐光启还站着，手上沾着清点库房留下的灰。

“皇上，臣已经叫人取了一根截获的铳管，马德才正在外头候着。”

“让他连东西一起进来。”

王承恩撤开小案上的茶点，铺了块毡子。

马德才进殿后，从木匣里取出铳管，又摆上量尺和一截细铁杆。

朱由检俯身看了片刻。

管身刻着三百零七，数字旁边还有一道刮痕。

“编号能不能作假？”

“能。拿钢錾子便能刻。”

“那么刚才那句话，朕下得早了。三百号，未必就是铸了三百根。”

徐光启刚要请罪，被朱由检抬手拦住。

“朕自己断的，别抢着认。验东西。”

马德才将细铁杆探入管内，转过两回，又把量尺卡在管口。

“这根照着院里的旧式样做过。后半截尺寸相近，前口却宽了，装药处还有砂眼。若装足药，试上几回便有裂管的可能。”

朱由检退开半步。

“这东西也敢卖？”

“看卖给谁。若只验外长、斤重，不试放，便能交货。”

马德才用指头抹去刮痕里的黑垢。

底下露出半个浅字。

退。

徐光启接过铳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

“臣得回院调一本账。”

“什么账？”

“去年试制小铳时，院里炉位不足，曾让京外几家铁作试送管坯。只做粗坯，钻膛、开火门都在院里。送来的东西不合用，多数退了。”

朱由检把那根铳管重新放回毡上。

“退货盖过记号？”

“打字，免得原货再送。”

“退了多少，送过几家，谁押出去的，全查。先别把外头的铁作都抓了。”

徐光启领命离殿。

朱由检叫住马德才。

“这根管子，退回之后又动过没有？”

马德才凑近火门，拿小针探了探。

“动过。退坯时这里不该有孔，后头有人钻过，连尾塞都配齐了。”

朱由检揉着发酸的手腕，吩咐王承恩送碗热粥。

睡觉又得往后挪。

眼下连抓人都不能痛快抓，院里究竟欠了几本没对清的账，还得一页页翻。

粥才吃了几口，田尔耕便回来了。

都察院当值书办记不得崔呈秀每次去了哪里，只交出几张公差领马帖。近三个月，崔呈秀两次往西郊验工料，一次去过永济寺。

“验的哪处工料？”

“营缮所报修仓舍。他弹劾的刘主事，也经手过那处。”

“有同行的人？”

“有两名书办，臣已分开查访，没惊动他。”

朱由检没有接着猜，将马德才的验看结果交给田尔耕。

“换个查法。找能钻膛、配尾塞的地方。粗坯可以分着打，做成能放的铳，总得有人会。”

田尔耕翻完验单，迟疑了一下。

“皇上，若是院里退的废品，方守仁为何还要费力运走？”

“所以才要查。他偷的是东西，还是借院里的车给东西换个来路，眼下都没准。”

朱由检指向炭拓上的四十二三个字。

“这数，暂且别当成失窃数。”

午前，徐光启抱着两本旧册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库吏。

退坯账找到了。

四十二根，不多不少。

送货的是西郊广源铁作，收退货的签押人，正是方守仁。

“去年退回，二月又来过一回。”

库吏跪下，把第二本册子翻开。

“说是改好，借院里的量具验看。小的照数收了，记在寄验项下，并未充进官库。后来方书吏来，说验不过，按废料退回，便领走了。”

朱由检看着那两笔相隔半月的记录。

事情对上了一半。

四十二根从外头进来，又借废铜的名目出去。院里的在库铳管确实没少，可科学院的门、车和文书，全被方守仁用了。

“为何不走原来的退坯手续？”

库吏伏得更低。

“方书吏说，原户改了东家，旧账不好结，要与废铜一道过秤。”

“他说不好结，你就让他改？”

“他拿着采买房的签单……”

朱由检将册子合上。

“签单能改货物名目，院里做什么清册？给他练字？”

徐光启立刻跪下。

“臣失察。”

“起来，把经手过程写全。别罚一个看库房的，就算查完。”

马德才拿过两张验样记录，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行。

“皇上，这里不对。”

“哪处？”

“去年退坯，只写管壁厚薄不匀。今年寄验单里，却填了院里改过的药室尺寸。这个尺寸，广源铁作不该有。”

朱由检让他在纸上圈出差异，随即命田尔耕暗查广源铁作。

不能只看门口有没有炉子，还要查铁料、炭、钻具从何处来，近来有哪些匠人离开。

田尔耕刚应下，王承恩又送进来一份储银局查账单。

吴德顺查明，广源铁作上月借过五千两，名目是承接官器粗坯，添置炉具。

担保文书后头，附着一张科学院寄验回执。

朱由检翻到末页。

核验人：赵永昌。

他把纸搁在那根带砂眼的铳管旁。

“东西不合用，倒挺会拿它借钱。”

吴德顺在殿外听传，进来便请罪。

朱由检让他把借据读了一遍。

“五千两放出去，派人去看过炉吗？”

“赵副掌柜亲去的，有勘验单，有里甲作证。”

“谁作证，记下。先停广源未领的款，已经放出的查去处。其他铁作照常借，别一出案子，把正经做买卖的也堵在门外。”

吴德顺连忙答应。

朱由检正要让众人散去，田尔耕派到广源铁作的人送回了首报。

炉子还在烧，匠人也在。

铁作管事交出一张盖着工部印的借用凭据，称后院已借给营缮所存料，闲人不许入内。

随报附有一份抄单。

后院昨日新收钻床两架，熟铁一千二百斤。

借用凭据的批转处，写着刘主事的名字。

朱由检提起那本弹章。

“把这个姓刘的找来。”

“若还没被拿下，让他带自己的存根。”

……

刘主事进宫时，官帽捧在手里，肩上还背着一个布包。

田尔耕随他入殿，先呈上都察院的停职文书。

“刘应泰，前日已经停差，今日原要往刑部候问。”

朱由检把文书推开。

“先讲广源铁作。后院是你借的？”

“臣借过，去年十月存修仓剩下的铁件，腊月已经交还。”

“凭据呢？”

刘应泰解开布包，取出一册账和三张折纸。

纸边磨损，几处用细线补过。

“退院交割，铁作原东家、臣、押料吏各存一张。臣怕他们不认，留到今日。”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423/1111092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