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这口锅你背不了
魏忠贤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东厂的规矩……档房推荐用人，经手人签押即可。若有上官愿意做保，另附保函。崔呈秀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挂着东厂坐堂的差事，他有资格签。”
“他签了四份保函，你一份都没看过？”
“档房的东西不过臣的手。臣只管批总数，不查逐份。”
朱由检把抄件放下。
“你不查逐份，崔永平就敢一个人推四十三个人，崔呈秀就敢给四个钉子做保。这个漏洞，从一开始就是给人留的。”
魏忠贤没有辩解。
朱由检没有再追着骂，转向田尔耕。
“崔呈秀最近在干什么？”
“都察院的差事照常办着。前些日子还上了一本弹章，弹劾工部有人虚报工料。”
“弹的谁？”
“工部营缮所一个主事。”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拍。
工部营缮所。
方守仁就是从营缮所调进科学院的。
“弹章里提到方守仁没有？”
田尔耕查了一下。
“没有。弹的是另一个主事，姓刘。”
“那个姓刘的跟方守仁有没有关系？”
“臣还没查。”
“查。”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蒙蒙亮了。
“崔呈秀做保的这四个人，三个已经出事落网，只有方守仁跑了。如果崔呈秀现在还不知道方守仁跑了，那他今天上衙应该跟往常一样。”
“皇上要让他继续上衙？”
“让他上。”
朱由检转过身。
“但从今天起，他在都察院见了什么人、批了什么文、写了什么帖子，全部记下来报给我。”
“用东厂的人盯？”
“不用东厂。”
朱由检看了魏忠贤一眼。
“让田尔耕从锦衣卫里挑人。东厂那边任何人都不要参与，包括崔永平。”
魏忠贤的脸灰了一层。
“皇上是信不过东厂了？”
“我信得过你。但你手下有多少人干净，你自己说得准吗？”
魏忠贤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朱由检坐回去。
“崔呈秀做保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是一回事。但四十三个人的漏洞是从你的地盘上出去的，这个责你得担。”
“臣愿领罚。”
“罚什么？”
朱由检敲了一下桌面。
“罚你从今天起，把东厂档房所有经手人的推荐记录全部重新审一遍。不光崔永平的，其他人的也查。查完了，你亲笔写一份报告送来。”
“臣遵旨。”
“另外——”
朱由检拿过崔呈秀的那四份保函抄件。
“这四份保函的原件，封在什么地方了？”
魏忠贤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锁在档房后面的铁柜里，臣带回来的这把是唯一的钥匙。”
“不够。”
朱由检把钥匙接过来，转手递给田尔耕。
“你派两个人，今天就把铁柜从档房搬走。搬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换一把新锁。旧钥匙作废。”
田尔耕接过钥匙。
魏忠贤跪在地上，没动。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走。
“魏忠贤。”
“臣在。”
“崔呈秀是你的人。你用了他这么久，你觉得他干这事是为了什么？”
魏忠贤沉默了好一阵。
“臣想不透。崔呈秀在臣身边多年，臣从没亏待过他。他要银子，臣给过。他要官，臣也帮了。”
“那他图什么？”
“除非……有人给的比臣多。”
朱由检没接话。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兑票、炭拓、领料单、铳管编号、汇兑单、保函抄件。
六样东西，六条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用东厂的渠道，往朝廷的要害部门里塞人。
这些人负责偷技术、洗银子、运军械、通消息。
崔永平是手，崔呈秀是保。
但出钱的人是谁？
朱由检打开最后一样东西——白隼船长的那本薄册。
薄册的扉页上，有一行用荷兰文写的小字。
之前通事翻译的时候没有留意，因为只是一行类似记账抬头的文字。
但朱由检昨晚仔细看过。
那行字翻译过来是：
“本册由大员商馆长皮特·纳伊茨授权编制。”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京城总联络人：见附页。”
附页被撕掉了。
朱由检合上薄册。
“田尔耕。”
“臣在。”
“白隼是什么时候到的大明海域？”
“去年秋天。”
“崔永平开始大量推荐人，也是去年秋天。”
“赵永昌进储银局，去年冬天。”
“方守仁进科学院，去年秋天。”
“何六进天津水营，去年春天，比其他人早半年。”
朱由检把薄册往桌上一拍。
“何六是先锋。打前站的。”
“其他人是白隼到了之后才开始布置的。”
“纳伊茨去年春天就开始在大明安插人了。比我们以为的早了整整半年。”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口。
“而这半年里，崔呈秀帮他保了四个人进来。”
朱由检看向魏忠贤。
“你跟崔呈秀最后一次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
魏忠贤想了想。
“三天前。他来禀报弹章的事。”
“他有没有提过方守仁、赵永昌，或者储银局？”
“没有。他只说了弹劾工部的事，还问臣什么时候再查一批江南欠税。”
“问江南欠税？”
“臣当时没在意。”
朱由检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田尔耕。
“今天上午，你找个理由去都察院一趟。不要见崔呈秀，去见都察院的当值书办。问他一件事。”
田尔耕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崔呈秀近三个月的外出记录。特别是休沐日去了哪里。”
田尔耕收好纸条。
朱由检终于靠回了椅背。
“都去办吧。”
魏忠贤和田尔耕先后出去。
殿里只剩王承恩。
朱由检闭着眼，捏了捏鼻梁。
“皇爷，该歇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徐光启把铳管数完。”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光启几乎是跑进来的。
“皇上！”
“数完了？”
徐光启喘了两口气，把一份清单递上来。
“铳管总数对上了，没有少。”
朱由检一愣。
“没有少？”
“四十二根都在库房里。一根没缺。”
朱由检坐直了身子。
“那通州截的那十一根是哪来的？”
徐光启翻到清单最后一页。
“臣把每根铳管的编号都核了。库房的四十二根编号连续，没有断号。但通州截获的那十一根——”
他指了指自己写的备注。
“编号跟库房的序列不一样。是另一批。”
朱由检把清单接过来。
通州截获的铳管编号是从三百号开始的。
科学院库房现有的铳管编号，最大才到一百二十号。
“三百号以上的编号，科学院铸过吗？”
徐光启摇头。
“从没铸过。科学院建院至今，铳管总共才铸了一百二十四根。”
朱由检慢慢把清单放在桌上。
“这十一根铳管不是从科学院偷出去的。”
“是有人在外头，照着偷来的参数，自己铸的。”
“而且编号从三百起——说明他们铸的不止这十一根。”
他站了起来。
“外头有人建了一座我们不知道的铸炮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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