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东厂荐人的账
掌柜姓吴，叫吴德顺。
他被叫回储银局的时候，后堂的茶还温着，方守仁坐过的椅子上留了一块泥印。
田尔耕让人把泥印刮下来装好，又命两名校尉把后堂到小门之间的地面全部检查一遍。
吴德顺蹲在门槛边，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干。
“你进宫求见皇上之前，跟谁说过？”
“没跟谁说。小的直接从柜台走后门出去的。”
“后门有几个人看见你出去？”
吴德顺想了想。
“守后门的齐三，还有……送茶的小伙计赵福。”
“赵福平时管什么？”
“烧水、送茶、跑腿。”
“方守仁进后堂之后，谁去送的茶？”
“赵福。”
“送了几趟？”
“小的在的时候送了一趟。小的走之后……不知道。”
田尔耕把赵福的名字记下，让人先把吴德顺带到隔壁候着。
赵福被找来的时候，手上还端着茶盘。
十六七岁，瘦，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掌柜走之后，你给后堂送了几趟茶？”
“两趟。”
“第一趟什么时候？”
“掌柜刚走没一会儿。那位客人说茶凉了，叫我换。”
“第二趟呢？”
赵福的手抖了一下。
“大概……大概过了半刻钟。”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我看壶空了，就端了一壶进去。”
田尔耕盯着他。
“第二趟进去的时候，人还在不在？”
“在。”
“你出来之后呢？”
赵福低下头。
“我……我去后院解手了。”
“解手多久？”
“没多久。回来就听前面的人喊，说后堂客人不见了。”
田尔耕没有继续追问，让人先把赵福隔开关进另一间屋子。
他转身进了后堂。
后堂到小门之间有一条窄廊，长约三丈。廊的尽头就是那扇送茶的小门，门外是一条连着粮行的后巷。
门栓是从里面拔开的。
“方守仁要走，得先知道掌柜不回来了。”
田尔耕把这句话说给跟在身边的校尉听。
“掌柜出门到进宫，路上至少一刻钟。方守仁在后堂坐了那么久不动，赵福第二趟送茶进去的时候他还在。掌柜走了大半个时辰他才跑。”
“说明他一开始并不打算跑。”
“有人告诉他，掌柜去了皇宫。”
校尉往后看了一眼。
“赵福？”
“赵福不一定知道掌柜去了哪儿。但赵福去解手那段时间，后堂没人盯着。”
田尔耕走到小门外，蹲下看地面。
门槛外的青砖上有两种鞋印。
一种底纹细密，像官靴。
另一种是布鞋，尺码小，印痕浅。
“方守仁穿的什么鞋？”
校尉回忆了一下吴德顺的描述。
“黑面布鞋。”
“那这双官靴是谁的？”
田尔耕让人量了鞋印尺寸，又把门栓和门框上的指痕都拓了下来。
“查储银局今天当值所有人的鞋。”
——
朱由检在乾清宫等到天黑，一共收到三份回报。
第一份是田尔耕从储银局送来的。
后堂小门外发现两种鞋印。方守仁的布鞋印和一双官靴印。官靴印的尺码跟储银局的副掌柜赵永昌吻合。
赵永昌今天当值，下午申时提前离开，说是肚子疼回家了。
田尔耕已经派人去赵永昌家。
第二份是王承恩从通州送回来的。
通州河面上拦了七条有篷船。其中一条从上游来的平底货船上，搜出四只麻袋，袋里装着铜锭和铁条。
铜锭上有模具编号，校尉比对了科学院废料场的登记，对上了三只袋子。
第四只袋子里装的不是铜。
是铳管。
十一根。
“不是四十二根？”
朱由检把军报放下。
“只有十一根。”
“其余三十一根呢？”
“船上没有了。”
朱由检沉了片刻。
“船是谁的？”
“通州脚行一个叫钱二的船工，说是今天午后有人在花市街暗渠口把货装上来的。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运到通州南码头交给一个姓孙的。”
“哪个姓孙的？”
“钱二说不认识，只知道对方穿灰布短褂，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朱由检合上了军报。
他把之前收进匣子的三样东西重新拿出来，摆成一排。
兑票。炭拓。领料单。
然后在旁边加了第四样——通州搜出的铳管。
“方守仁负责运东西出去。赵永昌负责在储银局里头给他通风。通州有人接货。”
他转向魏忠贤。
“赵永昌是什么时候进储银局的？”
魏忠贤当场翻了档册。
“去年冬天。局里扩招，他是东厂推荐的。”
朱由检抬起头。
“东厂推荐的？”
魏忠贤的脸一下子僵了。
“皇上，臣……臣回去就查。”
“不用你查了。”
朱由检把那本船长薄册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贴着一张薄纸条，韩文远的笔迹。
纸条上写着一行话。
“京号另有一人，姓赵，掌柜之下。”
魏忠贤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朱由检把薄册合上。
“这个赵永昌，从进储银局第一天起，就不是来做生意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田尔耕的人回来了。
“赵永昌家里没人。邻居说他下午背着一个包袱出门，往南走了。”
朱由检没有拍桌子。
“往南。”
“花市街也在南边。染坊也在南边。暗渠也在南边。”
他把茶碗端起来，这回真喝了一口。
“田尔耕到了没有？”
“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让他回来之前，先派人去查一件事。”
朱由检把茶碗搁下。
“赵永昌推荐进储银局的时候，东厂经手的是谁。”
……
田尔耕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带回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赵永昌在储银局的履历副本，上面有东厂用印和经手人签名。
另一样是一张当票。
当票是从赵永昌住处的灶台灰里扒出来的，烧了大半，但铺名和日期还能辨认。
“赵永昌上个月在前门外一家当铺，当了一只金镯子。赎金十二两，到期没赎。”
“一个储银局副掌柜，当金镯子？”
“他月俸加上年节赏银，一年到头不过三十多两。金镯子少说值二十两以上。”
“查那家当铺。”
“已经派人去了。”
朱由检没接当票，先拿过履历副本。
经手人签名一栏写着三个字：崔永平。
“崔永平是谁？”
田尔耕翻出随身带的东厂花名册。
“东厂档房书办，管的就是推荐用人的审核。”
“崔呈秀的人？”
“不是。崔永平是掌刑千户手下的，跟崔呈秀不同姓不同宗。”
朱由检皱了下眉头。
“这个人平时跟谁走得近？”
“臣还没来得及细查。但档房书办经手的推荐不止赵永昌一个，储银局、税关、科学院的杂役，凡是东厂出面举荐的，都从他手上过。”
朱由检把履历副本放到桌上。
“把崔永平经手的所有推荐名单，从去年到现在，全部调出来。”
“今夜就办？”
“今夜就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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