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局中有内鬼
田尔耕带人赶到科学院时，采买房的门半掩着。
账册还在桌上，但最新一页被撕了半截。
库吏冯大春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人呢？”
冯大春哆嗦着指了指后院。
“方书吏……早上就出去了，说去储银局对账。”
田尔耕没理他，先让人把账册封了，又命两名校尉守住内库门口。
“那两车废铜，谁批的条子？”
冯大春从怀里掏出一张领料单。
上面盖着采买房的章，签批人写的是“徐院长”三个字。
田尔耕把单子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徐院长的签字你见过？”
冯大春点头。
“这个——”田尔耕把单子拍在桌上，“跟平时一样吗？”
冯大春凑过去看了半天，额头开始冒汗。
“好像……好像差了一笔。徐院长写‘徐’字最后一捺，从来不出头的。”
田尔耕让人把这张单子单独夹好。
科学院后院的废料场空了两个铜堆。
地上还有新鲜的车辙印，两道深槽，一路向南门延伸。
守门的老兵说，两辆牛车是巳时末走的，赶车的穿着军器局的号褂，出示了领料单就放行。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门往左，朝崇文门那边。”
田尔耕当即分出四个人，沿着车辙追。
他自己留在采买房继续翻账。
账册被撕的那半页，下面一页还有压痕。
田尔耕用炭粉轻轻扫了一遍，隐约现出几个字。
“铳管四十二，折铜价……”
他把炭拓连册子一起封进匣中，命人立刻送回乾清宫。
——
朱由检等这份东西等了不到一炷香。
徐光启还没走，站在殿里翻着自己带来的工坊清单，逐条比对。
“臣今日只批了三笔领料，最大一笔是高炉砖料，六百斤。两车废铜这种事，不可能不经臣的手。”
朱由检把炭拓推给他。
“铳管四十二。你院里有这个数？”
徐光启接过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科学院账面上没有四十二根铳管的铜料支出。”
“那这批废铜里头，装的到底是不是废铜？”
徐光启沉默了几息。
“臣不敢妄断。但若有人把铳管混进废铜堆里运出去，过秤时重量对得上，守门的不会拆包验。”
朱由检转向王承恩。
“去军器局问，今天收没收到科学院送来的废铜。”
王承恩出去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军器局说，今天没有收到任何废铜。”
朱由检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车出了崇文门，没去军器局。”
殿里一时没人接话。
“那两车东西，现在在哪儿？”
田尔耕的人还没有回信。
朱由检叫来值守的锦衣卫百户。
“崇文门到广渠门这一段，今天巳时之后出城的牛车，逐辆查。问门军，问税卡，问路边摆摊的。两辆重车，不会没人看见。”
百户领命去了。
朱由检又看向徐光启。
“采买房有几个人？”
“主事一人，书吏两人，库吏两人，杂役三人。”
“方书吏，全名叫什么？”
“方守仁。去年秋天补进来的，原先在工部营缮所当差。”
“谁荐的？”
徐光启想了一会儿。
“工部移文推荐，臣当时看过他的履历，做事还算仔细。”
朱由检没有追问工部的事，先把这个名字记下。
“储银局后堂那个方守仁，跑的时候留下什么没有？”
魏忠贤翻出掌柜刚才递上来的登记簿。
“他进局时登记的文书编号，跟科学院采买房留底的不一样。编号多了一位。”
“多的那一位是什么？”
“零。”
朱由检拿过登记簿，对着兑票上的编号一笔一笔比。
兑票上的编号是正常的六位数。
方守仁登记时多填了一个零，变成了七位。
“他在试。”
朱由检把登记簿合上。
“试储银局查不查编号位数。”
魏忠贤的脸绷了起来。
“若是今天掌柜没拦，这一万两就兑出去了？”
“兑不出去。”朱由检敲了一下桌面，“他填错了编号，说明他手里那张兑票本身就有问题。真票不需要改编号。”
“那他为什么还敢来？”
“因为他赌储银局只认印章不核编号。”
朱由检把兑票、炭拓、领料单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兑票上盖的是科学院旧印的拓印。
领料单上模仿的是徐光启的签字。
两样东西出自同一个人——方守仁。
但方守仁是去年秋天才进的科学院。
旧印两个月前就封存了。
“他什么时候拓的印？”
徐光启翻开封存记录。
“封印那天，采买房主事和冯大春一起入库。方守仁没有参与。”
“那就是封印之前。”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去年秋天入院，到两个月前封印，中间有好几个月。够了。”
他抬头看向田尔耕。
“方守仁的履历，工部营缮所那边还留着底吗？”
“臣这就去调。”
“顺便查一件事。”朱由检顿了顿，“工部营缮所跟军器局，共用一个废料堆场。方守仁在营缮所当差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军器局那边的人。”
田尔耕正要走，殿外又来了人。
追车的校尉回来了，满头大汗。
“禀皇上，两辆牛车出崇文门后没走大路，拐进了花市街的巷子。”
“找到了？”
“找到了车，没找到货。”
校尉喘了口气。
“车停在一家染坊后院，牛还拴着。车板上铜渣都扫干净了，但染坊地上有拖痕，一直拖到后门外的河沟边。”
“河沟？”
“是条暗渠，通着护城河。”
朱由检站了起来。
“东西下了水？”
“河沟里找到了两只空麻袋。袋口有新割的绳痕。”
“沟里还有什么？”
“沟太深，天黑前没法下去摸。”
朱由检转身走回桌前。
“不用摸了。”
他把那张炭拓重新展开。
铳管四十二。
两车废铜做掩护，混出了科学院，混出了崇文门。
在染坊卸货，换装入水。
顺暗渠进护城河。
“护城河通哪儿？”
王承恩接话：“往东，接通惠河，到通州。”
又是通州。
朱由检把三样东西全部收进匣子里，扣上盖。
“王承恩，传令通州那边——查今天从上游漂下来的船。不拘大小，有篷的全拦下来看。”
他转向魏忠贤。
“储银局明天开门前，把所有挂科学院名头的兑票、领料单、对账凭据，全部冻结。一笔都不许动。”
魏忠贤领命。
徐光启站在原地，攥着工坊清单的手微微发颤。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回去清点铳管。一根一根数。”
徐光启应声转身。
走到殿门口时，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顺便把方守仁入院后经手的每一笔账，全部抄一份送来。”
徐光启点头出去了。
殿里只剩朱由检和王承恩。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
“皇爷，方守仁跑了，要不要画影图形通缉？”
“先不急。”
朱由检重新坐下。
“他跑了不怕。怕的是他没跑远。”
“皇爷的意思是……”
“他在储银局后堂待了快半个时辰，掌柜进宫这段时间，他不跑。掌柜一走，他就跑。”
朱由检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
“储银局里头，有人给他递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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