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铁匣藏海图

傍晚，户部终于送来宁远军需房的补账。

福顺号借用十日，实际扣押九十七天。

船工病死一人，修船一项记作“旧船自损”，没有赔银。

三千七百两杂支中，有一千八百两写作“船工抚恤”，但船主从未收到。

剩余一千九百两，去向不明。

郑芝龙在天津查到的船主林海川，也送来了证词。

他不敢直接告状，是因为福顺号归还时，宁远军需房的人拿着一张军令，要求他签下“自愿献船”。

林海川不肯签。

于是船被扣着，船工被赶下船，修船银也没人认。

朱由检把证词放下。

“祖大寿怎么说？”

王承恩答：“祖总兵承认借船，但称具体账目由赵文升经手。他没有见过献船文书，也不知道船工病死。”

“那他签过什么？”

“祖总兵说，借船时签过一张军需调拨条。”

“原件呢？”

“宁远军需房没有。”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借船有条，献船没条，三千七百两有账，抚恤银不见。祖大寿若真没见过，至少说明他手下有人瞒着他。”

郑芝龙从天津回来，正好赶上这句话。

“皇上，臣查到一件事。”

“讲。”

“福顺号被扣的第三十七天，有一名军需房书办去见过船主。他拿出一张祖大寿的亲笔条，说只要林海川签下献船文书，船马上归还。”

“书办叫什么？”

“韩文远。”

朱由检抬起头。

王承恩立刻翻档。

“韩文远，宁远军需房经历。三年前从宣府调任，去年病退，现居宁远城南。”

“病退？”

“档案写的是腿疾。”

郑芝龙补了一句。

“林海川说，韩文远那天走路很快。”

朱由检笑了一下。

“腿疾这个病，倒是挑时候。”

“要不要立刻抓人？”

“先把他的家人和账房控制住。韩文远本人暂时别动。”

郑芝龙不解。

朱由检把那三本旧账推过去。

“韩文远若只是骗船，铁匣不必抢。有人从铁匣里拿走了东西，他还要替那个人守住宁远军需房。”

“韩文远知道铁匣里的东西？”

“他可能只知道其中一部分。”

朱由检伸手点了点第三本账的缺口。

“福顺号船工死亡，抚恤银被挪走，这件事能让韩文远丢官。可铁匣里还有更大的东西，才值得派人从觉华岛抢回来。”

郑芝龙问：“会是三年来的借船凭据？”

“那只是表面。”

朱由检将铁匣拓样拿出来。

“徐光启看过了。那道划痕不是工匠记号，是有人用细刀从内侧撬过。铁匣的底板被拆过，再重新钉回去。”

王承恩吸了口气。

“底板下面有夹层。”

“原本有。”

“现在已经被人取走。”

朱由检看向郑芝龙。

“你在船行见过夹层吗？”

郑芝龙点头。

“老船行会把重要契据藏在底板，防水，也防人搜。”

“宁远军需房的人借船，抚恤银不发，修船账不清。若有人把三年间的军船私用、扣船、转运记录藏在铁匣底层，拿到的人就能知道哪些将领、哪些军需官经手过。”

“这东西落到谁手里都麻烦。”

“落到纳伊茨手里，更麻烦。”

殿内安静下来。

朱由检想起觉华岛船坞刚刚动工，纳伊茨曾经派人测绘岛上潮汐与坐标。如今铁匣被抢，宁远中军腰牌落入贼手，几件事挨在一起，已经不能只当军需贪腐案看。

“给袁崇焕发信。”

王承恩拿笔。

“第一，觉华岛封存所有旧船契与仓册。第二，宁远中军腰牌全部重造，旧牌作废。第三，任何人不得私自调船出港。第四，祖大寿亲自把三年来借船名单送给袁崇焕。”

郑芝龙问：“祖总兵若不交呢？”

“那就告诉他，朕会派兵去拿。”

郑芝龙神色一凛。

朱由检又补了一句。

“但别把话写得太重。先说朕只查船，不查他全军。”

“皇上还是想稳住祖大寿？”

“辽东前线不能因为一条旧船先乱起来。”

朱由检看向桌上的借船收据。

“可也不能让将士在前线打仗，商人回头连条船都拿不回来。”

入夜后，觉华岛传来新报。

高顺在押送途中醒来，突然承认截匣。

他交代，自己受韩文远指使。

可当审问韩文远是否知道铁匣底层藏有“海图册”时，高顺咬破了舌头。

人没死，已经无法开口。

朱由检看完急报，直接下令。

“把韩文远的家人送进宫。”

王承恩愣住。

“皇上要审他的家人？”

“请他们来喝茶。”

“韩文远会不会因此……”

“他已经动手了。”

朱由检把急报递回去。

“高顺说的是海图册。纳伊茨想要的，正是北方海图。”

他站起身。

“让韩文远听一听，家里人到了京城。”

……

韩文远的妻子、儿子和老母被送进宫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朱由检没有让他们进诏狱，也没有把人分开审。

一家三口被安置在偏殿，茶点齐全，连韩老太太常用的药也提前备好了。

韩文远的儿子只有十六岁，进门后一直盯着桌上的点心。

朱由检让王承恩把糕点推过去。

“吃吧，朕不是叫你们来问罪。”

韩老太太拄着拐杖。

“草民一家不敢受皇上恩典。”

“你儿子在宁远做了几年军需？”

“十六年。”

“他最近有没有给家里寄钱？”

韩老太太抿着嘴。

“没有。”

“有没有带东西回来？”

这回她没有立即回答。

朱由检看见她手指压住了袖口。

“说实话。”

韩老太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到桌上。

铜牌只有指甲盖大，正面刻着宁远军需房，背面刻着一个“水”字。

王承恩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韩文远的？”

“他说是祖总兵赏的。”

朱由检看向铜牌。

“他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去年腊月。他回来那晚喝了很多酒，嘴里一直念叨铁匣、船契。第二天又说没事，让我们别问。”

“他有没有来过觉华岛？”

韩老太太摇头。

“他说没去。”

十六岁的韩文平忽然开口。

“他去过。”

韩老太太回头瞪他。

朱由检抬手。

“让他说。”

韩文平捏着衣角。

“父亲说去觉华岛给船坞送木料。他回来时手上有伤，衣服也换了。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搬木头摔的。”

“那枚铜牌是谁给他的？”

“一个外国人。”

殿里的王承恩骤然停笔。

朱由检没有催。

韩文平想了很久。

“那个人头发黄，个子高，说汉话很差。父亲叫他德……德什么。”

“德弗里斯？”

韩文平摇头。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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