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银袋对不上账
人被送到拖船后，医士发现其袖里夹着一块木片。
上面用钉尖刻了几道痕。
年轻船工解释，这是高船匠此前教他们记的浅滩方位。
海燕船旁那条货艇，只要沿船尾往北划几十丈，便能进入一条退潮仍有水的窄槽。
许船长不熟那条槽，才非要林得水去。
朱由检读到这里，把天津水道图转了个方向。
所谓带船出港，最后要带走的，恐怕就是这条货艇。
“剩下两人呢？”
信使道：“人在货艇上，手未绑，脚边有看守。”
朱由检继续翻报。
许船长见只来普通拖船，提出让领航人先到大船看舵。
郑芝龙直接拒绝。
修船另算，拖船不登大船。
随后，他让船工将高船匠指出的带缆位置写在板上，隔水举给对面看。
许船长只瞧了一眼，就改口要再等半个时辰。
郑芝龙据此判断，对方担心拖船离得太远，无法趁乱转走货艇。
他没有催，反而叫拖船往外退了些，摆出若不肯先放人便撤走的架势。
信使的回报只到这里。
接下来半日如何，京城尚未得知。
朱由检没有坐着连发急令。
他将当日户部奏单批完，给天津医所拨了一笔临时伤药钱，又让王承恩问了陈有禄的手伤。
陈家已经领到应得工钱，陈有禄正按医嘱活动手指。
他想回货行继续做事，妻子不让，夫妻为此吵过一回。
朱由检看见这一条，终于把笔放下。
“这也报？”
王承恩解释：“顺天府怕他再受雇出海，便一并写了。”
“让他们管该管的。人家夫妻拌嘴，别送到朕这里断。”
王承恩把那页抽走。
傍晚，新报抵达。
朱由检站起身，先接过写着伤亡的短笺。
官军伤三人，无人阵亡。
被扣的两名船工，一人肩伤，一人呛水，都已救活。
许船长被擒。
他长出一口气，坐回去看经过。
许船长果然趁拖船退开时，放下了货艇。
船上四人，两个划桨的船工，两个持刀的水手。
货艇刚绕过船尾，便见窄槽出口已有巡船等着。
其中一名水手举刀逼船工继续划。
郑家船工将拖船横着靠近，先抛绳套住艇尾，外侧接应船随即贴上。
受伤船工趁看守转身，抱住了对方的腿。
另一人翻入水中，被预先放下的小艇救起。
冲突间，巡船兵丁中了一铳，打在肩侧，没有伤及要处。
海燕船上的人见退路受阻，有人割断了货艇与大船间的牵绳，也有人开始呼喊愿意受验。
许船长想下艇逃，被自家副手按住。
朱由检读到这里，眉头仍未松开。
“副手为何拿他？”
信使递来新供。
许船长下令，将大船底舱剩余货包凿开沉掉，不许官军查看。
副手不肯。
因为货包里裹着的，正是被他扣了两年的全船分成银。
而副手拿住许船长后，第一句话便是：
“请官府先别开银包，里面还有人的牙。”
朱由检看完，立即把那张供单单独放开。
“这话是谁亲耳听的？”
“刘百户。”
“牙从何处来，验过没有？”
“臣离津时，正在验。副手说其中一包是旧船上转来的，他只见过一次，不知是真是假。”
魏忠贤沉下脸。
“莫非害了人，把银藏在尸物里？”
“先验。”
朱由检没有让这句猜测写进旨意。
海上什么来路的货都有。
凭一颗牙，既不能定出人命，也不能把它当作寻常杂物略过。
他命天津让医士与验货吏共同开包，所见物件分别登记；若确有伤亡线索，单立一册，不许混在分成银里平账。
随后才看救人名册。
林福在内，八名被扣船工全部找到。
四人已先行获救，一人随小艇交回，最后两人在货艇上被救起。
林得水始终留在岸边。
刘安专门附了他的口述。
这位老领航人直到看见最后两人抬上岸，才肯去吃饭。
朱由检批准发给其误工钱，另外把高船匠辨认浅滩、提供船况的功劳记上。
赏银由官府另支。
公司欠他们的工钱，不能因为朝廷赏了钱便少付。
郑芝龙的回报里，则有一份拖船损伤清单。
甲板断板两块，缆索损毁一条，医士药箱进水，另有一张被铳子打穿的棉被。
魏忠贤看到最后一项，有些迟疑。
“棉被也赔？”
“谁的？”
“雇来船主的。”
“拿去挡伤者，损了就赔。”
朱由检提笔准付。
“别又教人明白，下回救官差前，先把自家东西收起来。”
郑芝龙另外请求，将许船长与船货交由自己部下看守，理由是天津水营人手不足，郑家熟悉海船，查货更快。
朱由检只准其派人协助操船、卸货，不准独自掌管犯人和银包。
同时派天津兵备道、户部差官会同查验。
“郑芝龙这回办得好，该赏。”
他把回报推给魏忠贤。
“可办得好，也不用把犯人顺手送给他。”
魏忠贤领了意思，另拟赏格。
朱由检没有立即下“海疆大捷”的告示。
七名船工连同林福的名字，先发去各自籍贯报平安。
京城则只告知，天津拘人案已救回受害船工，涉案船只受验，正常出海照旧。
两日后，开包验货的结果来了。
那些牙并非人的。
医士与两名做过南货生意的商人共同辨认，确为兽牙，其中夹着几块旧骨饰，原是南洋客商寄售的小货。
银币包在货中，是为避过船行查验。
副手未见过这类货，被许船长吓唬过，才一直以为其中藏着人牙，不敢私开。
朱由检看到这里，把那份可能涉及人命的待核札子撤了下来。
没有人命案，便不能为了案子更大，硬往上添。
但银包里的东西，仍让许船长脱不了干系。
四十余袋银币，一部分确属船员分成，另有公司预支的修缮银，以及纳伊茨交付的私货款。
款项来源有凭据，数量却对不上。
许船长将本该支付船员的钱，私自拿去购货，准备在北方脱手。
大船触浅后，他拒绝卸货，是怕银袋暴露。
所谓修船赔款，也是他临时添在船工头上的。
朱由检让人把纳伊茨请来。
这一次，没有摆满整桌账册。
只有借约、修缮预银收条和林福的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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