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活人先列死籍
魏忠贤皱眉。
“故意引官船搁浅？”
“也有可能是大船横着卡住了，须从头上扳回来。得亲眼看船位。”
朱由检点了点桌子。
“所以这句话，只是在提醒别照他们指的位置进去。”
“臣以为是。”
朱由检让人给他搬凳子。
“坐着写。哪些得靠近看，哪些能从外面看清，分别列出来。”
邱船师坐得拘谨，写了一会儿，又补道：“还有一件，拖船得备断缆的人。”
魏忠贤看向他。
“缆断了，大船岂不漂走？”
“拖船若被拽住，不断缆，两条都得出事。救船先得保住拖船。”
朱由检拿过那张纸。
“这条留着。”
他另给天津发了一道简令。
查明船位以前，不许用致远号拖带，不许拿载炮官船去试浅水。可雇本地浅底船勘验，雇钱照付，船主有权拒绝涉险。
人命不能只靠一张官票来压。
命令发出后，朱由检召见了范霍恩。
对方听到借船可能搁浅，第一句便提及船货保全。
朱由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把林福的伤单递过去。
范霍恩看了两行，改口道：“也应立即要求放还船工。”
“你有权限要求他们停止使用公司借船吗？”
“可以通知。但船行若主张租约未结，仍须——”
“那就把通知写出来。租钱另算，扣人没有续租的道理。”
范霍恩答应了。
朱由检又叫人取来纳伊茨那页续雇附条。
“你们自己也要问清。这七个人究竟受雇于谁，工钱怎么付，谁有权准他们上岸。”
范霍恩看了一遍，指出附条只有四人姓名，其余只写“随船役工”。
“连名字都没记全？”
“可能列在船行册上。”
“那就调册。别等救上来，船行说只收四个人，船长又说另外三个归纳伊茨。”
范霍恩没有再辩。
当天下午，纳伊茨也补交了借船名单。
其中一条名为海燕的船，配员二十七人，借期尚有四十余日。
许船长另收过一笔修缮预银。
至于七名船工，他只承认其中三人由商馆转雇，其余不清楚。
朱由检没有传他来争。
名单、预银数目、附条分别封送天津。
谁收了银，谁扣了人，等船上的人到岸再对。
他随后批了科学院的拨款。
徐光启申请给致远号增做一套备用帆索，还附了郑家教习的授课册。
朱由检看见册中一行“因案停课四日”，抬笔批回。
能在泊位上练的照常练，不要一出海案，全船都坐着等结案。
翌日，天津第一封探查回报送到。
本地渔民认出，白沙洲东面确实停着一艘双桅船。
船头向西南，靠近浅脊，退潮时船身微倾。
它没有点夜泊灯，只在有人靠近时升旗示警。
另有一条小艇，隔日上岸买水。
郑芝龙没有让官船逼上去，先叫熟悉当地潮水的老船工从远处看过。
判断是船底触浅，潮涨时还能稍动，船尾也有漏水。
朱由检把回报递给邱船师。
邱船师看完，补了一句：“若前两日已如此，眼下还不弃船，必有不肯放下的东西。”
朱由检想到银货，也想到留在船上的人。
“先别替他们猜货值。七个人呢？”
信使取出林得水回信的答复。
许船长收了信。
没有送来七份亲笔话，只送了三张。
其中两张字迹经林福辨认，确为同伴所写。
第三张只有手印，旁边写着“手伤，不能执笔”。
林得水追问另外四人，对方答复，人已挪到岸上，不必担忧，只管带拖船来。
朱由检把第三张举起来。
“岸上何处？”
“对方不肯讲。”
“郑芝龙查了没有？”
“正在查。另从买水船上查到，这次只买了十一人的三日口粮，比前一次少了四人的份额。”
朱由检没有因人数对得上便认定四人已经离船。
口粮可以买少，也可以另处买。
不过人若被移到岸上，对方就得给他们另找吃喝。
他命天津沿买水船的停靠处查问，不惊动送信人。
又过两日，刘安的密报到了。
四名船工已经找到落脚处。
在白沙洲西岸的一处废盐棚里，有两人看着。
其中一名守人者，前一日还去村中买过药。
朱由检看完，下令由天津兵备道会同刘安就近处置，不必等京城批准救人。
刚落笔，王承恩又拆开了随报送来的半张纸。
那是盐棚里递出来的。
船工用炭条写了两句。
四人中有一人发热，两人能走。
最后一人腿被砸伤，被留在船上时，许船长曾当众给他们看过另一张纸。
纸上已经写好了四个人的死因。
“遇风落水，尸身未获。”
朱由检把那半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没有别的字。
四名船工被挪到岸上，船长却准备把他们算成死在海上。
若只是拿人要拖船，写死讯没有用处。
朱由检让王承恩取来海燕船的借约抄件。
其中果然有一条，船遭海损，须由船长及幸存船员分列损失。
“谁送来的借约？”
“范霍恩使团补送。原件在泉州，抄件已经两名通事核过。”
“把这一条给他看。”
范霍恩入殿后，先看了盐棚传出的纸，又核了一遍借约。
他承认，伤亡名单可能影响雇工结薪、遗物处置和事故赔补。
但仅凭船工传话，尚不能证明许船长已经申报。
朱由检把纸放下。
“朕也没说已经报了。让你看，是叫你先别受理那张名单。”
“可以暂缓。”
“再写清，人在大明岸上找到，便不得记作海上失踪。”
范霍恩当场拟了通知。
朱由检看过，删掉了其中“待公司复核后确认生还”的一句。
人都站到岸上了，还得等公司确认一回，才算活着？
范霍恩赶紧解释，那是公司账册的核销措辞。
“那就写账册，不要写人。”
新文书发往天津，抄件另寄泉州。
朱由检这一次没有再添如何围盐棚的细令。
刘安就在现场，哪一扇门能进，守人者什么时候换班，总比京城清楚。
他只补了两条。
医士跟着，救下的人分开安置；不要为了拿齐供词，耽误把伤者送往医所。
魏忠贤仍有些担忧。
“若岸上动了，船上三人会不会受害？”
朱由检看着天津回报。
“所以要由他们定时辰，岸上和水上互相通报。不能留着四个人不救，等船长慢慢想好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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