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舵朝岸边
“西沽旧料码头。”
信使跪着补了一句。
“郑将军带了十二名亲兵，走前留话，只在岸上辨船，不出海。刘百户也跟去了。”
朱由检伸出去取笔的手停住。
还好，这回没见着船就往上冲。
“你离津时，林福在何处？”
“水营公所。医士验过，身上多处旧伤，右手食指是早年伤的，新伤在背上。他吃了半碗粥，便睡过去了。”
“谁问的话？”
“刘百户。只问了名字、来路，没再往下问。”
朱由检把附页重新看了一遍。
林福先称自己藏了两日，后来又称对方放他回来找父亲。
这两句话未必相悖。
人可以被放走，也可以在离船之后怕被抓回，重新躲起来。
可若照着“逃出来的船工”安排接人，便容易漏掉放人者真正要办的事。
“传旨天津，林福先治伤。郑芝龙和刘安查船照常，不许为等朕回话停下。”
王承恩躬身记下。
“林得水呢？”
“留在岸上。让他去认儿子，不是扣他。”
朱由检把先前那道简短手令划改了几个字。
不得出港，不能写成不得离开公所。
父亲等了这么久，儿子刚回来，再把人关到两处，朝廷便先替绑人者添了一份忙。
魏忠贤听完，低头道：“奴婢派人护送，沿路不张扬。”
“送到便交给当地护卫。别再把人带回京城认一遍。”
信使退下后，朱由检让人铺开天津水道图。
旧料码头离试船场有些距离，停着拆卖木料的旧船，也有运盐、运柴的小艇。
若对方只是放林福回来传话，未必肯把武装船停在岸边等着抓。
郑芝龙此行，能辨出一条接送人的小船，已经算有用。
朱由检圈了码头，又将林福口述里的“带船出港”四字单抄出来。
“他们要林得水带什么船？”
殿内没人答得上来。
附报里也没有。
魏忠贤提议把纳伊茨再押来问。
朱由检摇头。
“先问亲历的人。纳伊茨如今坐在京城，未必比林福清楚。”
他把奏报交回。
“纳伊茨那边，只核借约中的船名、船长、配船人数。别把今夜的事先告诉他。”
两边口供若混到一起，往后又要查谁学了谁的话。
朱由检倚回椅中，抬手按了按额头。
他原本只想让会造船的造船，会掌帆的掌帆。
现在连船工回家，都得先查一遍是不是有人拿家眷逼着开船。
王承恩送来热饭。
朱由检拿起筷子，发现另有一张小签压在碗下。
“什么？”
“御膳房请示，今夜还备不备宵夜。”
“备。”
朱由检夹了口菜。
“朕说不备，天津的信就能不来？”
王承恩忍了忍，没敢接。
两日后，天津续报到了。
林得水已认出儿子。
父子见面时，林福起先不肯抬头，只催父亲别再去码头。医士换药，林得水看见他背上的伤，抱着药碗坐了很久。
朱由检翻过这一页。
刘安没有趁父子相见时追问，将两人分别安顿后，才把该问的补齐。
林福确实被放了。
许船长派小艇把他送到一条运柴船旁，给了些干粮，叫他寻父亲。
对方没有指名致远号，也没要求带武装官船。
要的是一条能拖带大船的船，以及一个熟悉天津外海浅滩的领航人。
林得水只是其中最方便拿住的一个。
朱由检坐直了些。
“拖船？”
魏忠贤递上第二份口供。
郑芝龙在旧料码头找到了接送林福的运柴船。
船主收过脚钱，认得付款者，却没见过许船长本人。
据其所言，外海那条船吃水过深，连着两次问人附近何处能补给淡水，哪里有大船可供拖带。
朱由检将两份纸放在一起。
这与逼领航人出海抢海图，已有不同。
海图仍然可能要，但眼下，他们先得让自己的船动起来。
“郑芝龙如何判断？”
“回报说，可能搁了浅，也可能伤了舵。尚无实见，不敢定。”
“这句写得好。”
朱由检接着往下看。
林福被关在船尾下层，能听见泵水声。被送走前两夜，全船轮番排水，船长还拿走了几名船工的铺板。
这条船确实出了毛病。
对方手里有七个人，自己也被困在北方海面。
朱由检原先压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些。
能拖住，便不必照着对方的期限往外送人送船。
“命天津查修船、买缆、购水的去处，不许只盯领航人。船若动不了，他们总得往岸上买东西。”
魏忠贤应下，又呈来一张窄纸。
“林福藏在腰带夹层里的。”
纸上只写了几行汉字。
从收信起三日，带船到外海白沙洲东侧。
晚一日，断一人粮水。
纸末还按着七个手印。
林福指认，其中一个是他亲眼看着同伴按下的。
朱由检把纸按在桌上，没有立即发令。
这是对方自己定的三日。
信何时送到，何时被看见，未必由他们掌握。
可断水与断粮，也不能当作吓唬人的空话。
“请林得水写回信。”
魏忠贤抬头。
“皇爷，答应带船？”
“只答儿子已经见着，拖船没有，正在寻船。要赎人，就先让七个人各写一句家乡话，写明伤病，告诉他活人还在。”
“那送信之人……”
“沿原来的买水路子去。信能递到哪里，便查到哪里。别为了抓一个递信的，叫船上的人断了消息。”
王承恩将拟好的旨意递过来。
朱由检正要落笔，翻到林福口供最后一页，忽然停了。
刘安另记了一段。
林福说，七人之中有个年长船匠，临别前攥住他的手，叫他务必告诉父亲一句话。
“他们要的拖船，尾舵得朝岸摆。”
朱由检抬起头。
“把天津试船场的船师叫来。”
“朕要听听，这船究竟往哪边拖。”
……
船师到宫中时，靴上还沾着试船场的泥。
他姓邱，在天津管过十几年修船，不识洋船账册，却认得水上那些毛病。
朱由检把林福的话念给他听。
“拖船尾舵朝岸摆，是何用意？”
邱船师没有立刻作答，先请看白沙洲附近的图，又问那句话是谁讲的。
得知是被扣的老船匠，他蹲下去，拿指头在图边比了比。
“皇上，这图画得粗，臣不敢凭它认水深。”
“没让你隔着图下海。只讲可能。”
“若大船头朝浅处，寻常便从船尾拖离。拖船要在它尾后，船头朝深水。”
他把两块镇纸摆到桌边。
“可叫拖船尾舵朝岸，就是让拖船先往浅处去，再从大船船头带缆。那边未必有足够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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