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扣人索图，当殿对质
领航人叫林得水。
他没见过皇帝，进殿后连鞋都不敢踩实，跪下时把怀里的旧信压得皱成一团。
朱由检让王承恩接过信，又叫他坐在门边。
“先讲你儿子。叫什么，多大，怎么去的大员？”
“林福，今年十九。跟臣弟去修船，原说做完两个月便回。”
“何时的事？”
“去年冬里。”
林得水不敢再用臣，换成小人，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儿子会修木舵，被船行高价招去。他原本以为人在大员挣工钱，直到此次北上前，才收到一封要求续做三个月的信。
当时信里还提到，工钱可以一并寄回。
最新这封，便换了说法。
修坏了客船，需要赔银；赔不出，父亲便拿北方水道册来抵。
朱由检没有立刻碰那册海图。
“你儿子会写字？”
“会写自己的名，也会认数，长信写不来。”
“那凭什么断定是他写的？”
林得水抬起头，指向信纸边沿。
那里有一道小缺口，旁边画着半只鱼篓。
“他小时候右手被鱼篓夹过，食指伸不直。家里有事，便让写信人画这个，小人认得。”
朱由检让书办记下，仍未认定人在对方手里。
这记号能被家里人认，也可能被同去的船工认。
最该查的是人最后在哪儿露过面。
郑芝龙听完，俯身告罪。
“此人是臣荐来的，臣愿出赎银。”
“拿多少？”
“先拿五百两。”
林得水猛地站起，又要跪。
朱由检抬手止住。
“五百两能赎回来，还是能让对方觉得这人值五千两？”
郑芝龙没再开口。
“先把人在何处查清。你可以救人，别急着替人定价。”
朱由检又向林得水索取北上时带的水道册。
册子很旧，记有风候、避风泊处及若干入港水深。天津段仅添了两页，都是近几日领航所测。
没有觉华岛航道。
工部确实将三日试航计划口头告诉过他，但只说沿天津外海往返，并未定下远航路线。
朱由检将册子合上。
幸好这回，事情还没坏到收不住。
“你准备怎么换？”
林得水的手搓着衣角。
“小人没敢应。他们只让小人把册子交到天津一家南货铺。”
“为何不报？”
“小人怕一报，儿子便没了。”
这句话一出，殿中没人接。
朱由检看了片刻，叫王承恩端一碗热水来。
“你今日来辞工，还交了信，算你没走错最后一步。航程册先留存，你带来的旧册抄一份给你，不耽误谋生。”
林得水握着碗，迟迟不敢喝。
“皇上，小人不敢再领朝廷的差……”
“没逼你领。愿意歇，就先歇着。你儿子的事，照查。”
郑芝龙提出亲自派人去南货铺试探。
朱由检没准。
“京城和天津的事，交给办过此案的人。你的人到了店门口，对方还敢收册子？”
田尔耕奉命去查递信经过。
半日后，南货铺掌柜便被带来。
这人尚不知出了什么事，身上带着寄货底簿，进门先喊冤，称自己只替客商收信，每封取二十文。
朱由检没有见他，让田尔耕按底簿往下核。
当晚的回报倒比想象中简单。
寄信人既未留在天津，也没布置刀手接应。
信是从泉州夹在货单里带来的，落款船行的管事，恰在范霍恩随行名单中出现过。
他到过天津，后来随其他人去了京城。
如今正在礼部客馆。
朱由检叫来范霍恩，将信摆到他面前。
“你带来的人，做着另一份差事。”
范霍恩看完译文，立即要求传讯管事。
“可以。你在场，不许先私下见他。”
那管事被带入偏殿时，还以为是补核仓账。
直到看到林得水的名字，他才将手里的册子放下。
“只是索取领航资料的报价。没有强迫交换。”
朱由检叫通事重译一遍信里最后两行。
逾期不交，林福继续留场抵偿损失。
管事坚持这是船行雇工争议，与公司无关。
范霍恩打断了他。
“信封用了我的差使记号，船行争议为何借我的信封传送？”
那人终于解释，自己怕普通商信路上耽搁，便夹入使团文书。
“借得还挺顺手。”
朱由检让人取下他随身的差使凭据，暂交礼部保存。
“你要买普通领航图，可以报货名、用途、价钱。拿人压价，这笔买卖不办。”
管事仍辩称没有扣人，只是船行不肯结清工钱。
朱由检不跟他争这四个字。
“林福如今在哪？最后哪一天有人见过？修坏哪条船？船主是谁？逐件写。”
他让书办将问目递过去。
“写不出，就别替船行催债。”
范霍恩表示，愿立即发信让大员放人。
朱由检没有就此结案。
“发信可以。也请你说明，这次买图究竟替谁买。若你不知，便让他把收图后的去处写全。”
管事写到第三项，便停了笔。
田尔耕在旁提醒了一次。
他才补出一个船名。
正是觉华岛外第一艘受验船。
朱由检让人去取纳伊茨的行李登记。
管事随即改口，称并非交给船长，只是借船送回大员。
“纸上已经写了，改口另记，旧的别划。”
纳伊茨很快被带到。
他看完那封信，却没有替管事争辩。
“我让人购买北方领航册，付过定银。扣住船工，我没有吩咐。”
“付谁？”
纳伊茨指向管事。
后者当场否认，称收的是运货酬银。
朱由检让两人各写付款日期及数目，不准再交谈。
结果日期相同，数目也同，只有用途不同。
范霍恩当场要求暂停该管事在使团的全部职务，配合查验其私人往来账。
朱由检准了。
林得水则被安排在天津暂住，原有工钱照结。救人的信分两路走，一封送钱谦益，一封由范霍恩交公司船，免得再被一个人压住。
处置到这里，朱由检才准备吃迟了一个多时辰的晚膳。
徐光启却又送来天津的试航更改单。
领航人暂缺，由郑芝龙带两名船工补位，日期不变。
朱由检正要批可，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郑芝龙申请亲自登致远号。
附带请求，船上加装实弹二十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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