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扣子索海图
徐光启当天便请往天津。
朱由检没有拦，先让他把试航原报逐项念完。
“臣已看过，船身无损，舵杆未断，吃水比改装前深了近一尺。”
“多装了什么？”
“炮、炮架、压舱石，还有备用弹丸。”
郑芝龙接过附册，翻到配载一页，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把试炮要用的东西全堆在后舱了？”
徐光启没有急着辩解。
“请郑游击看清数目。”
郑芝龙顺着纸上的位置又算一遍，改了口。
“后舱偏重可以确认。是不是这一项致使转向失常，须登船看。”
朱由检倒满意这句话。
至少没隔着两百里就替船医好了病。
“你们同去。试船场先停载炮出海，原先怎么装，照样画下来，别为了迎你们，连夜把船收拾得毫无毛病。”
两人领旨离开后，工部又递来一份请示。
船既已能出海，可先列为炮船，待后续逐渐改正。
朱由检看着“先列”两个字，半天没吭声。
王承恩以为他困了，正要撤茶，便听御案上响了一声。
折子被压在茶盘旁。
“回航靠别的船拖，先列哪门子的炮船？”
工部官员跪了下去。
“臣等只是怕误了水师编制。”
“编制还能自己驾船？”
朱由检提笔，批了暂列试造船，不入作战船额。
原定工钱照给，承造赏银暂存。
谁提早签合格，谁去船上跟着转一次弯。
这份批复发出去，第二日便有两名验船官请求重新登船核验。
朱由检准了。
他不想把所有人都骂得不敢干活，可这船往后要装的是兵，不能拿一张喜报代替舵。
三日后，天津送来联名复核。
船体本身尚可，问题出在改装后的配载与操帆。
试船场为了给下层炮留出开口，将几处重物后移；首轮试航又按满额补进压舱石，没有随着新增火炮重新调整。
顺风时看不明显，迎风换向，船尾吃水过深，帆手收放又慢，便连着两次错失转向时机。
郑芝龙带去的老船工只看半程，就喊着让人先停加石。
朱由检翻到后页。
改法有三。
挪货，减石，重新分配炮位。
不必拆船，也不必卸尽火炮。
徐光启在末尾写明，由于尚未复试，不敢报称已经解决。
朱由检刚准备批银，魏忠贤却呈上另一份报价。
试船场一名采买吏已经向船行询价，打算把四门重炮换成八门轻炮。
旧炮折价，新炮另买。
“谁准的？”
“采买吏称，旧炮太重，换了更省事。”
“科学院造的炮，卖给船行，再从船行买炮？”
魏忠贤垂下头。
朱由检将两份文书并在一起。
“他们是在造船，还是在替船行凑买卖？”
他没有立刻抓人，只令工部说明旧炮归属、询价经过及是否已经收取订钱。
半日后查明，那吏员未敢私卖，却已让船行派人到场丈量，说等御前批复便能成交。
所谓八门轻炮，其中三门还是修补过的旧货。
朱由检气得笑了一声。
“朕花银子造船，可没让你们拆炮卖。”
他将询价停下，责令该吏交出采买事务，待核收礼与否再议处分。
至于炮重的问题，交给真正在船上试过的人决定。
五日后，新一轮试航报到。
这次没有漂亮的开头。
出港时迎风，走得慢。
中途换向三次，成功两次，第三次因为一名帆手误听号令，险些被绳索抽落海中，幸好抓住栏杆。
郑芝龙随后停船，将号令改成旗号配哨音，重新练过才继续。
朱由检看到这里，拿笔在旁边写了一句。
误听什么、谁发的令，附录下来。
再往下，新船以半载试炮，左右舷分别放炮，炮架有一处松动，当场停用，其余未见移位。
回航不借拖船，自行入泊。
朱由检总算端起了凉茶。
“这个可以赏。”
魏忠贤忙取出拟赏名单。
“先等等。”
朱由检指着那名险些落海的帆手。
“人伤了没有？”
“附册称腰部擦伤，医士已验，不妨碍行走。”
“照付诊费。错令照记，不能受了伤就删掉，也不能因为记了错便让他自己掏药钱。”
第二日下午，徐光启与郑芝龙回京。
两人带来的东西比去时多，一件磨损的滑轮、一段拧断的绳头，还有一张铺了半案的配载图。
朱由检叫人端来凳子。
“先坐。朕怕你们站着讲，讲急了又要拆四门炮。”
徐光启已经听闻采买吏的事，颇有些难堪。
“是臣管束不周。”
“人多，难免有蠢的。别让蠢的替会干活的作主。”
郑芝龙从配载图中指出几个位置。
重炮仍可保留，但不宜全挤在一层同一处。备用弹药也不能只图领用方便，全部放在船尾。
至于满载之后能走多远，仍须近海连航数日才能确认。
朱由检点了点桌面。
“那就连航。多久？”
“三日可作初验，最好带一艘护船同行。”
“准。”
徐光启又呈上工匠们拟的船名。
威远，靖海，定波。
朱由检念完，放到一边。
“叫致远。”
徐光启将两个字记下。
郑芝龙正要称贺，朱由检先抬手。
“名给了，牌匾先别钉。满载走完三日，自己回来再挂。”
随后，他让兵部将试船场船工与郑家来人混编，每班至少有两名学徒，不准只教拉绳搬货，要讲明为何这样操纵。
郑芝龙迟疑。
“有些本领，须在海上看风，单凭讲未必学得会。”
“那就带着学。教不出来，朕也不砍你。拿一句祖传本领来糊弄，就别领教习银。”
郑芝龙起身应命。
殿外传来报信声。
这回是天津水营的文书。
随郑芝龙北上的一名领航人提出辞工，要求结清船脚银，立即返闽。
工部以三日复试在即为由，暂未放行。
朱由检看完，先批按契办理。
可文书下面还夹着一张本人具呈。
那人并非嫌钱少。
他接到大员来信，儿子被扣在当地船行，需他亲自回去，以一册北方水道记录换人。
郑芝龙接过具呈，脸色变了。
“皇上，此人还没有去过觉华岛。”
朱由检抽出天津航程图。
“所以他们要他去。”
他将图转向徐光启。
“致远号这次三日试航的路程，谁已经送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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