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讨债未成船先困
朱由检把那封信递给徐光启。
“你请朕给船赐名，他请朕给船派活。商量好的？”
徐光启看完，连忙摇头。
“臣只请福建调熟悉海船的领航人，未请郑游击亲来。”
“带了多少船？”
王承恩翻到附册。
“一艘领航船，两艘运料船。天津已验过，未带额外兵卒，随行护卫十二人。”
朱由检的火气压下去些。
至少没带一支船队堵天津。
他再看郑芝龙的随船文书，里面附着钱谦益的签押。福建海防交给副将照料，此行随北运官料入津，早先便向兵部报过，原定停留七日。
押人赴大员，是临时添的请求。
“准他进京。先告诉天津，新船照原定章程试航，不许他一句话就往船上多装炮。”
徐光启迟疑片刻。
“赐名之事……”
朱由检将笔搁回去。
“试成了再起。万一朕写个威风名字，它出港就得拖回来，谁替朕擦匾？”
徐光启忍不住笑，抱着短报告退。
两日后，郑芝龙进宫。
朱由检没有先给他坐，直接把请押纳伊茨的信放到案边。
“人给你带走，你准备怎么讨钱？”
郑芝龙显然备过回答。
“先入大员外港，以本人认供向商馆追索。臣熟悉那边航道，也认得几名旧管事，能少些往返。”
“若他们不认呢？”
“请公司派人对账。”
“派了人，对不上呢？”
郑芝龙停了一下。
朱由检替他往下续。
“扣船，封港，还是把纳伊茨吊到桅杆上？”
“臣不敢擅开战端。”
“那就别写得像人到银子便到。”
郑芝龙跪下请罪。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座。
“坐着讲。朕让你来，没打算听一上午不敢。”
郑芝龙起身坐下，重新取出一份短册。
这回没有讨债的豪言，只有船、人、粮三项。
他此次北上带了二十四名熟练船工，其中八人愿留天津半年，六人能教大船转帆，四人熟悉炮船配载。另带来一批福建船匠选过的索具，交验后再收钱。
朱由检翻了几页，才觉得这趟召见有了用处。
“这些人是你挑的？”
“是。臣带的人，出了差错，臣不能推给税关。”
“他们愿意留下，还是你替他们愿意？”
郑芝龙赶紧递上雇契。
“半年为期，月钱写明，来回船脚另算。家里有人病故，可请假回去。”
朱由检让王承恩收下，交工部逐人核实。
随后又把讨债信推回去。
“这件事不准。”
郑芝龙似乎早料到会碰壁，却仍向前挪了半步。
“皇上，纳伊茨人在北边，他的旧部未必肯认范霍恩。若本人不到，大员许多财物怕是要转走。”
“所以你把正受审的人带过去，交给他的旧部看？”
“臣可看守。”
“海上遇风，你护人还是护船？到了港口，他喊受你胁迫，你是让他登岸，还是当众堵他的嘴？”
郑芝龙这次没接话。
朱由检往椅背靠了靠。
“你在海上能打，朕用你。可别把所有差事都办成押人上船。”
片刻后，郑芝龙低声禀报。
“臣还有一事，不敢写在明信上。”
王承恩将闲杂内侍遣远。
郑芝龙从夹袋中拿出一张带盐渍的纸。
“这是大员一名旧伙计托船工递给臣的。纳伊茨北上前，留下过一笔悬赏。谁能把他接回，便可领银。”
朱由检没有伸手。
“谁写的？许多少？”
“没有姓名，只盖商馆私记。两千银币。臣不能断定真伪。”
“所以你来领人？”
郑芝龙立即起身。
“臣是怕有人冒领接回之功，抢先与旧部串通。若由臣押送，至少不会中途失踪。”
这解释能讲通，却不够。
朱由检让他将传纸的人、收纸日期、过手船只全部列出，另交田尔耕查验。
“纳伊茨眼下留京。你若真有本事，先把活人安全带去，再把活人安全带回。”
郑芝龙抬头。
朱由检抽出刘安的差使单。
“刘安已经在福建办完大半查证。接下来公司的人要回大员核旧仓、点财物，咱们的人也要随行。你护这一程，不押犯人，不替公司收银。”
“若商馆不准登岸？”
“那就在船上谈。谈不成，把人接回来。别替朕送第二批被扣船民。”
郑芝龙应了，脸上却还留着几分不甘。
朱由检看得出来。
这人亲自北上，总不会只为送几根绳子。
“还有什么？”
“臣想请皇上准一件事。”
“讲。”
“新船试成后，由臣选人操船。”
朱由检将那份船工册合上。
“船工可以荐，船归谁管，兵部和工部定。”
郑芝龙没有再争，转而解释海船操纵繁杂，若官兵不懂，贸然接手容易伤船伤人。
这一句倒是实话。
朱由检叫来候在外面的徐光启。
两人当面议定，首轮由试船场船工主操，郑芝龙带来的人协助；京营选二十名识字兵丁随船学习，只学操帆、识号、搬运及水上自救，不许急着充炮手。
每次换人，记清岗位。
“半年以后，官船仍只有郑家人会开，你们两个一起来给朕解释。”
郑芝龙拱手领命。
徐光启倒答得干脆。
“臣会把操船法写成册，让每班都能学。”
“先让他们真会开，再写好看的册子。”
殿中几个人都笑了。
朱由检喝完半盏茶，才把郑芝龙留的最后一张纸翻出来。
上面竟是一份领航费报价。
往返天津一次，八百两。
“护送官料的船脚已经结了，你这八百两，又是什么？”
郑芝龙忙解释，这笔银包括新船出海试航、熟悉水道及带教半年，不单算这一程。
朱由检拿笔将几项拆开。
“护送的钱，照契给。教人的钱，按月给。试航领一次路便要八百两，朕还不如把天津码头搬到福建去。”
郑芝龙连忙请改报价。
“改可以，别改成零。你不要钱，最后船工找谁要？”
刚议完，天津试船场的回报送到了。
王承恩拆封，先念出平安二字。
朱由检的肩松了些。
船已出海，顺风行驶无碍，试炮时船体未见进水。
可再往下，王承恩的声调慢了。
“回航遇转风，新船两次换向未成，险些逼近浅滩，借领航船牵引方才脱离。”
徐光启伸手接报。
郑芝龙也站了起来。
附页另有试船工匠一句话。
“炮卸下去，船便好转；炮装回来，船又不肯听舵。”
朱由检看向两人。
“现在还急着讨债吗？”
他把赐名的空纸翻扣在案上。
“先让朕这条船，自己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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