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御前拆伪契
朱由检把仓单与契纸并排。
“这批木料，从哪条船上拆的？”
“天津船行供称，从南来的货船转卸。原船为何，尚待查。”
“那便查。先别因为木头真的买过，就替他把船也认了。”
徐光启点头，又取出收货清册。
每一批木料都有入场数目。
试船场用去多少，尚存多少，都能对上。
朱由检看完，往椅背上一靠。
“朕买了三百两旧木头，他打算送朕一条船？”
魏忠贤低声接话。
“怕是还要皇爷补船钱。”
“那得看他拿什么来要。”
纳伊茨的所谓买主来信，次日送到。
原文只有一页。
天津船行请对方继续供应拆船旧料，若材质合用，可再议后续收购。
信里提到科学院。
也写了试船场。
但信的末尾，被另加上一段译注。
将试船场收料解释为接受原船拆解财产，将后续收购解释为承接船货余项。
两名通事分开翻译，所得相同。
那段译注，并不属于原信。
朱由检将两份译文压在一起。
“请他进京。”
王承恩抬头。
“即刻？”
“礼部按路程接。沿途照常验人验件，不必为了赶御前这一盏茶，把证物又丢半箱。”
纳伊茨入京那日，朱由检先处理了京营补粮。
赵率教请增发操练兵的口粮，户部嫌数目高，想等夏季再议。
朱由检翻到操练册，看见兵丁增了实射与搬运，便准了两个月的试行份额。
“吃多少、练多少都记。别让兵饿着替账本省银。”
办完这一项，他才让礼部带人进来。
纳伊茨比画像上瘦些，衣服是天津新备的。
入殿后，他照通事教过的礼节行礼，未等坐下便开口。
“我愿替大明说明公司在海上的一切事务。”
朱由检示意他坐。
“先说明你自己的。”
王承恩将旧木料契纸递过去。
纳伊茨看了几行，立即表示那只是最初的一批货。
“后面还有整船的财产转让。商人既替科学院办货，便代表买方。”
朱由检将来信原件递过去。
“哪一句？”
纳伊茨指向译注。
“这一段。”
“原文里找。”
通事译完，纳伊茨停了片刻。
“贸易习惯中，可以这样理解。”
朱由检将纸从他手边抽回。
“你们公司买一袋米，能让卖米的顺手把整间铺子记给你？”
范霍恩坐在旁席，始终没有插话。
纳伊茨转头看他。
“公司也接受过商人的代办签认。”
范霍恩拿起一张抄件。
“代办须有委托范围。这家船行没有接收整船的授权，你也没有出示完整船契。”
纳伊茨把手收回膝上。
“即便交割未成，大明也已经取得部分财产，不能全盘否认交易。”
“木料钱付清了。”
朱由检敲了敲那张收据。
“剩下的交易，谁与你谈，谁签的，拿出来。别总替朕买东西。”
纳伊茨沉默下来。
朱由检没有急着再问。
他喝了口茶，让书办把方才几句逐条回译。
等纳伊茨确认完，王承恩又摆出另一份供单。
陈有禄的。
“这个人，你见过吗？”
“船上杂役，我未必认识。”
“他的官票被拿去冒用，衣物送回家报丧，人在底舱关着。船长认了，洪茂也认了。你说不认识，可以记。”
朱由检让书办落笔。
“那张交割指令，你认了。为什么要拿他的票？”
纳伊茨终于换了说法。
他原想尽快入坞，与大明官员当面交涉，不愿在外海受冻。
冒用原票是船长擅作主张。
至于船上烧货，更与他无关。
“朕会逐项查。”
朱由检拿出失船清单。
“你先解释这一项。船没沉，你为什么报损？”
纳伊茨看着纸，许久才答。
“船损严重，当时以为不值得修复。”
“失事地点也能凭以为写？”
“商馆书记所填。”
范霍恩翻开随身公文。
“你在三个月后，又以这条船运过私货。那时还以为它沉了？”
纳伊茨猛地转过身。
范霍恩把一张出港登记推到他面前。
这是泉州新近补送的材料，来自获释船主留存的旧抄册。
船名、船长、出港日期，都在。
朱由检这才让王承恩取出最后一份东西。
从拒验船上搜得的原始交割指令。
签名处没有缺损。
纳伊茨看完，伸手想拿，王承恩先将纸按住。
“可以看，不得取走。”
纳伊茨的手停在桌边，终于落下。
他要求与范霍恩单独交谈。
朱由检没有准。
“谈公司欠款，可以另择时辰，有通事与记事官在场。今日先问大明境内的案子。”
“若我愿偿付所有船工损失，是否可以离京？”
“损失核多少，赔多少。赔了钱，不等于别人替你坐牢。”
纳伊茨紧抿着唇，半晌才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纸。
守卫立即上前接过。
那是一张付款分项。
他指着其中一笔，要求重新辨认。
“洪茂并非只替我办事。要入坞的那批货，他也有份。”
朱由检看完，没有顺着追问新的名字。
“洪茂已经在案。你想指认什么，写清，拿凭据。别再靠添一段译注。”
纳伊茨的肩终于垮下去。
这场召见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人带下去后，范霍恩请求将今日笔录副本封送评议会。
朱由检准了。
但没准将旧案一并写成结清。
涉案船只、货物、受拘船工与守军损伤，分别列单。
查清一项，处置一项。
魏忠贤送走礼部官，回来时脚步明显轻了。
“皇爷，总算让他认下些实事。”
朱由检揉了揉额角。
“把今日没办完的奏折给朕。”
王承恩刚取来册子，殿外忽有人求见。
是徐光启。
他进来得急，手里却没抱账匣，只有一张盖着天津试船场印记的短报。
朱由检坐直了。
“又出了什么？”
“旧木料那笔交易，臣已核到出货人。此事可以再查，不急。”
徐光启将短报双手递上。
“臣来报另一件事。”
王承恩展开，念了第一行便停住。
朱由检伸手接过。
天津试船场已经完成改装。
明日午后，拟载炮出海试航。
报尾附有工匠与船工联名，请皇帝准许这条船正式编入大明水师。
朱由检把纸看了两遍。
“船能走了？”
徐光启终于笑了。
“能走。臣请皇爷赐名。”
朱由检刚提起笔，外间又递进一张天津急件。
新船试航的领航船已经到了。
随船人递来郑芝龙亲笔信，只有一句先报御前。
“臣请乘此船，押纳伊茨回大员，当面取回尚欠大明的赔银。”
朱由检放下笔。
“郑芝龙人在哪？”
王承恩看完附签，抬头回话。
“天津码头。”
“他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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