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假报丧牵出借票案
来领银的是个妇人。
她在宫门外候了许久，进殿时连帽边都没顾上整理，跪下便把一张户籍抄纸举了起来。
“民妇陈周氏，领的是丈夫押货的余钱，没领抚恤。”
朱由检让王承恩把纸收上来。
“谁告诉你，丈夫死了？”
“同去的伙计。”
“尸首呢？”
妇人攥住袖口。
“说没捞着。”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有腰带、铜匙，还有一封写得歪斜的家信。
“民妇不识字，请街口先生念了。信是出门前写的，那伙计带回来，说他临落水前交代过，余下的钱让家里领。”
朱由检没碰那只布包。
“你丈夫叫什么？”
“陈有禄。”
徐光启立即将觉华岛传来的姓名抄单递过来。
陈有禄。
名字相同。
可军报所记，此人四十上下，左眉缺了一截。
眼前妇人却说，丈夫三十二岁，左眉完好，右手曾被铁件砸坏，食指伸不直。
朱由检叫来书办，将这些分别记下。
魏忠贤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
朱由检没有斥他，只问妇人：“送信的伙计住哪？”
“在天津。他说要替东家料理后事，过两日还来。”
“东家？”
“我家那口子只是押货的。做这单买卖的，是通达行。”
朱由检看向徐光启。
科学院采买册上，供货人也正是通达行。
妇人瞧见众人都不作声，连忙又磕了个头。
“若银子不能领，民妇便等。家里没有要讹官府的意思。”
朱由检将领款申请拿到手边。
“货已交齐，欠下的工钱照核。你先回去，有人再来报丧，不要跟他走，去顺天府报官。”
妇人抬起头，像是没听明白。
朱由检没给她许诺。
“还没见到人，先别置办丧事。”
等她被带下去，魏忠贤立即请命。
“奴婢去拿通达行掌柜。”
“带人取账，掌柜与送信伙计分开问。”
朱由检敲了敲那张抄单。
“岛上那人也未必姓陈。把妇人说的相貌发去，让守将当面查验。”
徐光启额上出了汗。
“臣验货之后，只催工料入场，未曾追问原票。”
“东西验对了，票没收齐。两件事，别混着请罪。”
朱由检让他坐下核册。
“朕现在要的是旧票怎么出去的。”
当日下午，通达行掌柜被带到顺天府。
账房也随同扣下。
魏忠贤入宫回报时，先呈了一张结算纸。
科学院已经付清大半货款，尚留验收尾款。
陈有禄属于货行雇工，押货钱另算。
货行掌柜承认，陈有禄到天津交完铁件后，又接了一趟送旧木架去山东的活。
雇船的人给了双倍脚钱。
随身文书没有另办，仍用科学院那张旧领料票，声称到地方便归还。
“谁出的主意？”
“掌柜说，是陈有禄自己。”
朱由检翻开掌柜供单。
“他人都没回来，倒把所有主意替他认齐了。”
魏忠贤接着呈上第二张。
随船伙计被找到了。
所谓六日前落水，是他自己编的。
他在天津收到一笔银子、一包衣物，送东西的人让他照话转告，若陈家追问，就说尸首被海水冲走。
他以为陈有禄出了事，怕牵连船上的生意，便拿了银子。
“那封家信呢？”
“是陈有禄出门前留在货行，原本托人带回。”
朱由检将家信与报丧供词分开。
“再查送银之人。陈家工钱照结，通达行尾款先留，等查清借票责任。”
徐光启小心开口。
“往后领料票，臣拟改成一次交割便注销。”
“你们自己拟。别每添一道手续，就多找一个收钱的人。”
朱由检端起茶，喝了两口。
这回总算还是热的。
可没等茶放下，王承恩又送进一封辽东急报。
朱由检拆封时，范霍恩正在外间候见，便一并叫了进来。
袁崇焕续报。
第一艘船已停泊受验。
船长出示公司货单，称炮架确是受人委托运送，却未获觉华岛收货文书。他听从第二艘船的引航，自以为那里已有安排。
货舱验出旧炮架、铁件与索具。
与所呈数量大致相合。
第二艘船仍拒绝交出底舱钥匙。
当守军要求其离开限定水面时，船长宣称大明扣留同伴，必须先放人，才肯退走。
范霍恩听完译文，攥紧了椅背。
“受验的船长叫什么？”
王承恩念出名字。
范霍恩立即翻册。
“这人去年曾替公司运粮，不在失事清单上。报失的那艘，是拒验的船。”
朱由检接着往下看。
两船靠近坞口前，第一艘曾向第二艘转交一批压舱货。
转交时间，就在大明巡船赶到之前。
船长起初隐瞒，直到岸上出示小船口供，才承认收过转运酬金。
他坚持那些只是旧料。
“旧料用得着在外海换船？”魏忠贤忍不住开口。
朱由检把军报递给范霍恩。
“你的查账令送到后，他若仍认公司身份，你能做什么？”
范霍恩答得很慢。
“将拒不受验记入公册，停止公司为其担保，追查船上的公司财物。”
“那便写。大明的守军怎么处置，由袁崇焕定。”
又过三日，岛上发来续报。
拒验船趁天色未明靠近坞外，被守军拦阻。船上先放铳，随后有货物起火。
守军未放拖船过去，只接走跳海求救的人。
来船试图转向，最终搁在坞外浅处。
岛上控制住登岸人员，火势未及船坞。
朱由检读到“船坞无损”，手才从纸边松开。
魏忠贤赶紧上前。
“皇爷，捷报！”
“先念死伤。”
岛上两名守军受伤。
一名救人的船工擦伤头部。
船上人数尚在清点，救起二十三人，其中六人被关在底舱，砸开舱板后才逃出来。
朱由检将伤者抚恤另列出来，准先行支付。
末页附了那位陈姓货主的复供。
此人真名洪茂，替人押船。
陈有禄被关在底舱，未死。
报丧衣物是从他身上取走的。
魏忠贤念到这里，声音终于抬高了些。
“人救上来了！”
朱由检点了一下纸。
“通知陈家。别让她去衙门跪着等。”
他正要将急报合上，忽然看到夹缝里还有一张薄纸。
是守将临发时补入的。
洪茂供称，船长命他冒用陈有禄身份，除了骗取入坞许可，还要当着守军的面领走一批货。
领货凭据早已备好。
朱由检展开抄件。
上头所列，竟是第一艘受验船的全部炮架与铁件。
王承恩念完末行。
“若船沉失，凭岸上接货印据向公司请补。”
朱由检把茶盏往旁边挪开。
“人还没靠岸，连朕替他收过货的账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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