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洋船叩坞藏祸心

朱由检将那行货物名目圈了出来，又在旁边添上四个字。

旧册所载。

范霍恩看见通事译出的补注，抬起头。

“陛下不认为那些东西仍在船上？”

“朕认为它值得防备。至于如今装的什么，得验。”

朱由检把笔放下。

“旧册能提醒袁崇焕，不能替他看船舱。你也别回头拿朕这道旨意，替公司补一份验货证明。”

范霍恩刚拿起来的帽子又放了回去。

“我愿写明，这份装货单只能证明出港时所载。”

“写。”

王承恩递纸过去。

魏忠贤等他落笔，才上前半步。

“皇爷，是否即刻知会泉州，扣下公司在港船货？”

朱由检抬眼看他。

“北边两条船来路未清，南边守规矩的船就得替它们坐牢？”

“奴婢是怕有人接应。”

“有据便查。没据就让他们做买卖，税银照收。”

魏忠贤赶紧应下。

朱由检重新看那封军报。

袁崇焕已经拦了接应的小船，随后才报外海来船。等京中这道旨意赶到，岛上早过了数日。

若袁崇焕事事等他拿主意，船坞只怕连灰都剩不下。

他另添一段。

来船靠近，依军法处置，不必再候京报。

写完，他将公文交给王承恩。

“原先告诫过他，只查不抢，是说大员交涉。别让谁拿那句话，去捆觉华岛守军的手脚。”

王承恩立即招来当值内侍。

范霍恩写完说明，却没有告退。

“我可以给两位船长写信，命他们停泊受验。”

朱由检看向他面前的授权目录。

“你的委任，准你调动武装商船？”

“不能调遣作战，但有权查验公司财物。”

“那就写查验。别才进宫半日，也学高德文那一套。”

通事译完，范霍恩脸上有些挂不住，仍提笔改掉了第一行。

朱由检等他写完，命两名通事分别译验，封入急递。

这一番折腾，御膳又热过一回。

王承恩端来粥，朱由检拿起勺子，刚尝一口便放下。

“换碗热的。”

王承恩连忙接过。

“奴婢以为皇爷还要议事。”

“朕议事也不是拿凉粥续命。”

魏忠贤低下头，憋了半天，才将另一张请款单递上。

觉华岛请求增设巡船。

四艘。

朱由检没批数目，先翻到后页。

现有两艘漏水，一艘缺船工，一艘原本就是渡粮的民船。

“把旧船修好需要多少？”

“工部还在议。”

“新船四艘倒议得挺快。”

朱由检将单子退回。

“袁崇焕列需要，工部列可用。修船、雇人、买船分开算，三日内给朕回话。别一碰海水，就只剩买新的。”

次日，徐光启入宫。

他带来的并非炮册，而是一张匠人请假单。

觉华岛两名船匠听说海上有洋船，想接家眷回天津。

朱由检看了片刻。

“船坞的人已经知道了？”

“巡哨加紧，渡船停了半日，瞒不住。”

“准家眷搭下一班官船回来，不许多收船脚。匠人本人愿走，也照契议，不准扣人。”

徐光启有些迟疑。

“若一齐要走……”

“那便先把护卫安排明白。不能平日拖工钱，临事又要人舍家护院。”

朱由检把单子推回。

“你替朕回他们，守岛是将士的差使，造船是他们的手艺。谁拿匠人家眷充数站岗，朕查谁。”

徐光启躬身领命，离开时步子快了些。

第五日，辽东第二封军报抵京。

朱由检正看京营操练册，听见“觉华岛”三个字，直接将册子扣在桌上。

“拿来。”

袁崇焕未放两船入坞。

岛上守将先将劳役与家眷转至内侧，又派人远处传话，令来船泊在指定海面，船长乘小艇登岸验文书。

头一艘船照办。

第二艘船以舵损为由，始终不肯停稳，又要求借用坞内拖船。

守将拒绝，令其离开坞口。

对方随即搬出船上的大明货主，称此人押运科学院所需物料，耽搁一日便要误了皇差。

朱由检翻过一页。

货主姓陈，自称替天津采买炮架铁件。

所持领料票上，确有科学院采办房印记。

魏忠贤刚要开口，朱由检先抬了手。

“看后头。”

守将留住陈姓货主，单独查问。

此人一问货数便答不上来，只记得“二十具炮架”四个字。

再查船票，装货处写着天津。

两艘船却自南方而来。

陈某辩称北风难行，绕去了山东避风。

守将让他指避风港，他指了三个地方，名字全不在所带海图上。

当夜，第二艘船突然放下一条小艇，向岸边靠近。

岸哨喝止后，小艇转向，来船同时升起白旗。

船上喊话，说有人病重，求大明收治。

守将准其将病人送到外侧泊处，却不准靠近船坞。

送下来的共四人。

两名病者，一名水手，一名通事。

病者都能站立，其中一人的腕上还有绑缚留下的痕迹。

朱由检读到这里，停了片刻。

“俘虏？”

王承恩凑近看末页。

“供称是被扣在船上的船工。”

守将将四人分开问话。

那名通事坚持说是水手欠债逃役，两名病者却称船底装着易燃货，船主准备等拖船靠近，逼岛上让路。

只是他们没见过全部货舱，不敢断言。

魏忠贤忍不住骂了一句。

“打着救人的旗号，倒想把人送进坞里探路！”

“也可能是船上有人借机求救。”

朱由检继续往下看。

袁崇焕已派人检查送来的小艇。

艇内除了药包，还藏着一张写有坞口守卫人数的纸。

通事被单独扣留，两名病者交医士照料。

至此，军报结束。

没有交战结果。

也没有船舱验单。

朱由检把几张纸按在一起，指腹停在“科学院采办房”一行。

“请徐光启来。”

魏忠贤忙道：“奴婢这便派人封采办房。”

“先调存根。”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朕的印都有人敢仿，一张领料票，你倒认得痛快。”

不到一个时辰，徐光启带着存根到了。

同号票据，确实开过。

准领的是二十具旧炮架铁件，领取人也姓陈。

只是存根下方还有一条签收。

铁件十日前已经送到天津试船场。

朱由检将两纸并排。

“货到了，票又跟着洋船走了一趟？”

徐光启翻着手中册子，忽然停住。

“陛下，旧票本应收回。这一笔……采办房只收到了送货人的回条。”

“送货人在哪？”

徐光启没有回答。

王承恩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张条子，念出最后一行。

“陈姓货主，于六日前落水身亡，家属请结余款。”

朱由检伸手取过那张条子。

“活人还在觉华岛，家里已经来领死账了？”

他将纸压在御案正中。

“把来领银的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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