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替罪羊
朱由检没让彼得接话。
两人被带到不同的屋里，各自写下经过。
老水手不会汉字，由两名通事在场记录，再逐句译回去。
朱由检看完第一份，先叫他过来。
“钱在什么时候领的？”
老水手报了月份。
在金门海战前。
“那时为何欠薪？”
“船修了几个月，商馆称货款未到，只给口粮。”
“后来如何肯发？”
老水手搓着仅剩的几根手指。
商馆管事拿出一张纸，要他签认领钱。
他按过印，才被告知纸上还写了另一项。
前船火药受潮、修补费用增加，是船员看守失职。
那笔损耗，从未发的余薪中抵扣。
“你当时见过受潮的火药？”
“没有。那批货没有上我们的船。”
朱由检让通事停下，重新问了一遍。
老水手的答复没变。
他领的是三个月欠薪。
却因按下手印，被记成认领半年，并同意扣掉其余三个月。
“为何之前辨认时不提？”
老水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旧的纸。
“彼得让我们写收到多少，我便写了三个月。我没有见过他们说的半年。”
王承恩翻出先前的辨认单。
确有这一项。
只是彼得记的是欠款，老水手写的是实领，两份表没有对在一起。
朱由检将两张纸交给书办。
“以后每个人分三栏。应领、实领、被扣。扣款凭什么，也写上。”
魏忠贤看得气闷。
“工钱拖着不发，最后还逼人认亏空。这公司倒比咱们那些吃空饷的将官会算。”
“别替他们比。”
朱由检将天津接俘册递过去。
“先看这个。”
入津日期、押送人数、沿途食宿支出都能相互印证。
此后彼得在京，始终有人看管。
底册上那七筆海战后发放的薪钱，他根本不可能亲领。
但老水手的一份旧票证明，部分工资确曾发过。
对方将不同时期的领款混写成一次结清，再让彼得承担经手责任。
真假掺在一起，只要有人急着说全没领过，便会被抓住一笔。
朱由检叫回彼得。
彼得看见老水手的旧票，脸上先是难堪，继而拿起笔。
“前船的扣款，我见过汇总数，没有见过每个人的票。”
“那便只写见过汇总数。”
“可我在船长栏签过。”
魏忠贤立即翻到旧册。
“你签过，还说没经手？”
彼得把通事译过的话听完，坐不住了。
“那是全船用料与薪钱合计，我签的是船到港，货数相合。”
朱由检抬手止住魏忠贤。
“原纸上怎么写，得看原纸。他签在哪儿，也得看清。现在只记他说过什么。”
彼得重新坐下，写字的手仍有些抖。
朱由检没有安慰他。
“若你签的是领讫，便解释为何签。若签的是到港，对方改了名目，咱们也能核。”
“我愿意认自己的字。”
“那就够了，别替旁人的字作保。”
核验花了两日。
科学院能作证的外籍工匠共有十一人。
六人曾被扣过修船损耗。
三人只领过口粮折款。
另有两人拿出旧票，证明商馆先发欠薪，随后又以购买衣物、药材为由收回部分银币。
这些扣项未必全是假。
有人确实领过药，有人却从未见过账上写的靴子。
朱由检没准一概作废。
“药房给药有记录，拿来对。没有原据的，不让工匠凭空承认。”
他将整理好的材料分成两套。
一套南送对质。
一套留京备查。
魏忠贤本想让彼得签总认单。
朱由检否了。
“他是船长，也不能替十一张嘴认十一笔钱。”
材料送走后，徐光启送来一封请示。
几名工匠连日被召问，误了炮架改制，是否从月钱里扣除？
朱由检拿笔写了两个字。
不扣。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奉官府传唤，不作误工。”
徐光启隔日入宫，带来的却是新的炮架。
样件不大，由木匠抬到殿前，配着铁轴与固定楔。
彼得没有来。
他带着学生在院里复验尺寸。
朱由检围着样件走了半圈，没看出太多门道。
“试过没有？”
“昨日连放十炮，木架未裂，复位也快些。”
“那先照试过的数报。别一张口便说永不损坏。”
徐光启笑了。
“臣没敢写。”
朱由检批准再造两具，送天津船上试用。
当天，他还特意让人把样件挪远些。
省得下次召人，人人都得先绕过一副炮架。
福建对账的结果，在半月后抵京。
那七笔薪钱的日期被查出重填。
原册的一页曾被裁下，换上新的领讫页。
更关键的是，公司船队日志存有到港与支款日期，三份记录相互矛盾。
代签随员终于承认，自己奉纳伊茨的指示，将欠薪转入私人借支，再以船长领款的名义销账。
他亲手领走过其中一袋银币。
金额与老水手拿到的三个月薪钱相合。
朱由检读完，没有急着批。
他先找范霍恩的意见。
这位查账官承认底册有伪填，愿意将七箱银列为涉案公司款。
却只同意核发仍在公司船上服役之人的欠薪。
彼得等人，他暂不承认。
理由写得直白。
离船、被俘、失去战船，均须先接受公司追责，方可结薪。
魏忠贤把那页按在桌上。
“查出欠钱了，还不给？”
“他要先把人叫回去受审。”
朱由检取来前番承诺外籍匠人自愿去留的旨意。
“人若自愿回去，朕不拦。可不能拿旧工钱当押金。”
他拟了回文。
已实际劳动所得的工资，须与其他责任分列。
若主张赔偿失船，应另举契据，列明责任，不得把所有欠薪一并扣住。
凡涉及大明境内雇工，本人可委托官府转呈核验，不必亲自回大员领款。
写到这里，王承恩呈上第二封信。
这是韦麻郎单独寄来的。
他从范霍恩带来的旧册里，查到了一笔更早的账。
那七箱工资银，在半年前已经全数列作发清。
亏空也有人认了。
认账的人，是德弗里斯。
附页抄着他的判责书。
朱由检翻到最后，脸色沉了下来。
判责书上写着，德弗里斯私吞薪款，自愿以家产及妻儿随行所得清偿。
“把安娜获救时的供词取来。”
朱由检将两份日期圈在一起。
“陆文绍买下她们的时候，这份判责书还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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