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还要朕先交人？

两封信的寄出日期查得很快。

从泉州出海到巴达维亚，再由公司议决派船北返，顺风也需时日。

眼下来船赶得太早。

但这还不能直接断定文书有假。

巴达维亚也可能此前便已派人。

朱由检将这个疑点单列，没有写成结论。

“新使者叫什么？”

王承恩查过附报。

“汉文记作高德文，职衔是查核商馆账务专员。”

“带了谁的署押？”

“总督与评议会。钱谦益称原文须另请熟悉公司文书的人核验。”

朱由检让人召彼得。

彼得入殿后，先认名字。

“有这个人，早年做过公司账务。”

“见过本人？”

“见过两次，已有数年。”

“那不能只让他报个名字，你就替他作证。”

朱由检将文书摹本交过去。

彼得看完，指出两处自己认得的公文格式，又圈出一处陌生的职衔写法。

“我不能断真假。”

“照实写。”

朱由检反而省了心。

最怕一张纸送进来，人人都能拍着胸脯认。

韦麻郎在泉州，手中有原先受委任的凭据，也熟悉当地商馆人员。

钱谦益已经请他出面核验，对方却拒见。

这份拒绝本身不能证明冒名，但足够让交人交货的要求停下来。

朱由检给福建的第一道批复很短。

文书未验，不交银，不交人。

来使愿意登岸，可住官府安排的客馆。

船只照章补给，所带武器不得擅自搬上岸。

“别因这两艘船，把泉州所有买卖都停了。”

魏忠贤应下。

“郑芝龙那边要不要增兵？”

“由他按海面情形安排。护港可以，不许拿争议当借口扣别国商船。”

朱由检又取来海贸月册。

泉州刚恢复些生意，这时候若一听有荷兰船就闭港，寻常商人比谁跑得都快。

纳税照常。

出入验照照常。

只有涉案船和货，单独留下。

这道旨意与查账材料一道送往福建。

接着，朱由检让户部整理一份对外可出示的清单。

已查明的假关防。

三十二杆官铳的追缴经过。

六份索偿文书。

七箱争议银与两份工资底册。

每项后面分别写已核、待核、争议所在。

魏忠贤看着那一长列，低声道：“皇爷，何必把待核的也给他们？岂不让他们挑毛病？”

“本来就待核。藏着不写，对方问一句，咱们还得临时改口。”

朱由检将最后一页递给他。

“能站住的四件，胜过凑出来的十件。”

其中最要紧的，是这批银不得直接交给自称有权的人。

公司若要领回，须先说明账务关系，出具接收手续，并确保欠薪争议有经手人负责。

不替公司判他们的内部案，也不准有人借公司名义从大明税关直接提走证物。

旨意发出后，朱由检准了船主暂留泉州的请求。

这人未必无辜。

但愿意作证，可以保护；涉及作伪，仍须核处。

船员若无涉案证据，不得一船连坐。

王承恩将这几条读给书办，朱由检靠在椅上，伸手按了按酸胀的肩。

“朕收几张账纸，快收出一部律例来了。”

魏忠贤拿着批复，没忍住笑。

“规矩立全，下回就不必再烦皇爷。”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魏忠贤立刻收住笑，低头将纸封好。

月底，科学院先送来一件真正让朱由检高兴的事。

觉华岛船坞一段工程完成，已能接纳小船修补。

徐光启没有把整座船坞写成告成，也没先请大赏，只报了完成部分与尚缺木料。

朱由检照数拨款，给按期完工的工匠加发赏银。

“这份好，不用朕猜哪句能信。”

他当天少看了半个时辰折子，王承恩连晚膳都提前摆好了。

饭吃到一半，福建续报到了。

朱由检停了筷子。

“说。”

钱谦益没有将两艘来船赶走，也没有让使者进税关提货。

会面仍放在港外那艘葡萄牙商船上。

韦麻郎到场时，新来使者当即要求他退出。

所持理由，是旧任代表不得旁听公司查账。

钱谦益派去的官员便把两份文书并列。

一份要求大明交还证人、银箱。

另一份拒绝既有代表核验委任。

若代表资格确已撤销，请出示撤销文书。

使者拿出了。

日期在韦麻郎抵京之前。

朱由检读到此处，抬手示意王承恩停一停。

“此前在京那份委任，签发日期呢？”

王承恩取出旧册，两相核对。

旧委任签发较早，撤销书在后。

单看日期，并不冲突。

但钱谦益的回报还有下文。

韦麻郎承认自己未收到撤任通知，要求查看送达记录。

新使者称通知已送至大员商馆。

于是，韦麻郎请商馆出具收讫回执。

来人给不出。

会面僵持时，船主认出了使者身后一名随员。

正是交给他那方假关防的人。

双方当场争执。

对方称船主为逃罪攀咬。

船主则要求分开核对交印地点、包裹式样与索偿文书的封口。

钱谦益没有在争吵中判谁真谁假。

他只宣布，在文书和人员关系核清之前，大明税关不移交证物。

来使因此留下了一份正式抗议。

还要求三日内交人，否则两艘船将封阻外港。

魏忠贤读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这便要动武？”

“钱谦益如何回的？”

王承恩继续往下翻。

郑芝龙派人告知两船，大明并未扣留来使，准其离港；若阻拦正常商船，将按侵扰海防处置。

随后两艘官船移泊航道两侧。

没有开炮。

翌日，来使撤回三日之限，改称愿意等候复核。

朱由检将筷子放回桌边。

“这才像来办事。”

然而钱谦益没有就此放松。

他当晚单独询问船主，核出了交印随员的另一重身份。

此人原在大员商馆负责发放工资，曾在那份已领讫的底册上代签。

德弗里斯也认得他。

两人口供分开录取，姓名相同。

新来的查账队伍里，竟带着应当接受查问的经手人。

朱由检拿过笔。

“涉案随员可以依大明境内所涉假印、假债文书传讯。使者身份另核，别混着抓。”

他刚写下两行，王承恩又从封套里抽出一封后附短报。

这是隔日赶上急递补送的。

泉州外海又出现一艘荷兰船。

只派小艇送来三人，没有要求免检，也没有先提银箱。

为首的老者自称巴达维亚评议会受委派的查账官，带着完整公文、出海登记和随行名单。

他听完税关转述，要求当面见先到的高德文。

钱谦益安排双方在港外会面。

短报末尾，记录了老者看过撤任文书后的第一句话。

“请把这份纸留好。”

“签署它的那位评议员，落款前四个月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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