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自产自销？

陆文绍写了三遍。

第一遍只列货名。

第二遍添了数目。

到了第三遍，才把所谓修理费、海运费和中间人担保银一并补上。

朱由检看着总数，抬起头。

“一千六百四十两？”

“小民记得大致如此。”

“三十二杆旧铳，修一次，运一次，竟能滚出这么多银。”

陆文绍不敢接话。

科学院验收册就摆在他面前。

那些旧铳有的零件不全，有的需要修补，逐杆都有记号。郑庆私自借出、黄茂转卖、范永升开票，几名经手人也都在案。

偏偏大员有人把它们写成了商馆垫银赎回的失物。

朱由检让田尔耕收起陆文绍写的第三张单子。

“单独封。别给旁人看着认。”

“臣明白。”

“把郑庆旧供、黄茂货契、科学院收铳册各取一份。送福建的是抄件，原件留下。”

陆文绍听见郑庆的名字，急忙抬头。

“皇上，那笔银未必都是假的。也许商馆确实垫过……”

“垫给谁？”

“这得查他们的账。”

“很好。”

朱由检将纸推回去。

“把这句话也写上。谁垫的，给谁的，收据何在。别让小民二字，替你把后半句话省了。”

陆文绍写完，指节已经发僵。

他被押下后，魏忠贤指着那张索偿单。

“皇爷，这显然是讹诈。”

“眼下是供词。等船上的文书送到，才能对上。”

朱由检没有将那一千六百四十两直接记成赃银。

前番一张荷兰文纸条，被通事译成灭口令，险些把整桩案子带偏。

这回即使陆文绍肯多交代，也不能省了核验。

他叫来两名通事，将商馆旧账中的铳械名称分开翻译。

又让科学院派一名验过旧铳的匠人辨认编号。

忙到午后，三份记录才合在一处。

数目相同。

来源相同。

其中两杆铳上缺损的位置，也与大员旧账中的附注对应。

魏忠贤这才吐了口气。

“这下他们没法改口了。”

朱由检却将其中一张另抽出来。

“这笔运费是真的。”

旧账上，曾有商船替商馆运过这批火铳，收取船脚银二十六两。

那笔钱在彼得带来的账页中有记载。

“二十六两可以核。剩下一千六百余两，让他逐笔解释。”

魏忠贤点头记下。

朱由检靠回椅背，终于有了几分困意。

“今后送来的账，别问全真还是全假。有人最会往真账里添东西，一张真收据够他添五页。”

王承恩将案上的单据分开装袋。

临封口时，他迟疑了一下。

“皇爷，福建若只认得旧印，不懂这些火铳编号……”

“让科学院出具核验说明，再附拓样。具体该怎么问，钱谦益会。”

说到这里，朱由检难得笑了。

“他当年写弹章，可比朕这半页批复细。”

福建还没回报，京营先送来一封请款。

赵率教要补修三百余副旧甲。

户部认为旧甲修过数次，耗银太多，建议再核。

朱由检将单子看完，命赵率教挑三副送到户部，一副还能修，一副勉强能用，一副确已报废。

“让他们看着东西议。别只在纸上算一副甲能传几代。”

随后来的，是科学院新炉砖验货单。

徐光启没要新门楼，却添了两处遮雨棚。

朱由检准了。

棚下放的是已经备好的料，淋湿耽误工期，比搭棚费钱。

这些事一件件批完，他当真歇了两日。

到了第三日，泉州的续报先送进京。

这封信发出时，尚未收到京城的新旨。

钱谦益已经开了舱。

理由很简单。

来船申报的是商货，港外核验的也是商货。所谓送还失物，须单列清册，不足以免除整船查验。

船上通事争执了半个时辰，最后同意先呈交旧关防和六份索偿文书。

印的拓样随信送来。

朱由检先看印文，再看印背摹图。

大同那边的拓样尚未抵京，但满桂此前独写的说明已经封存。

王承恩拆开两份纸，放到一处。

右下边栏都有缺口。

印背却光整，没有划痕。

重量也与兵部旧册所记差了不少。

“照着公文上的印样刻的？”魏忠贤凑近了些。

“只能说不合。”

朱由检将两张纸分开。

“待大同回报。钱谦益已封了实物，用不着咱们抢这半日定案。”

随后是六份索偿文书。

其中一份，果然列着三十二杆旧火铳。

金额一千六百四十两。

陆文绍没有记错。

朱由检将早已备好的三份核验材料压在它旁边。

“原来真敢递。”

商馆的说法，比陆文绍先前转述的还要周全。

他们称这批官铳被奸商侵吞，商馆出银赎取，本欲归还，途中又被大明税关扣留。

如今官铳已经送回朝廷，垫付银两理应清偿。

魏忠贤看得直摇头。

“官铳是朝廷自己追缴的，到了他们嘴里，还成了他们的功劳。”

“让郑庆和黄茂的口供去见功劳。”

朱由检提笔批复。

准许大员商馆提交付银原据。

若无原据，撤去索偿。

若坚持确曾赎取，须交代从何人手中取得、在哪条船上交割、由何人送回大明。

他写完，又翻了下一份。

那是福宁号船民的借粮款。

数额不大，只有一百余两，后面却附了十几枚手印。

这些手印与前番陆家货样中藏的借款单相同。

朱由检将两份纸叠在一起，停了下来。

借款单上写的是船民欠粮。

新文书却添了一句话。

大明官府既已接走船民，应代清未偿费用。

“人救回来，还附一张转给朝廷的欠条。”

他把这份推给魏忠贤。

“告诉钱谦益，救人不等于接债。真欠多少，由本人核验；被拘着逼按的，不认。”

钱谦益在回报末尾另记了一事。

船上通事见火铳凭据被扣，主动提出，可以撤回其中两项索偿。

条件是官府先出一张收据，证明送来的六份凭据均已正式受理。

朱由检读到这里，坐直了些。

“原话写清楚了吗？”

王承恩又查了一遍。

“写的是，收据须盖泉州官印，并注明凭据共六件，按件收讫。”

朱由检翻出六件目录。

关防一项，火铳一项，船民债据一项。

另外三项，全是所谓北路货银。

“收件可以，不能写成验真。”

他在批复上添了一句。

收讫文书六件，真伪及债权均待核。

写完，朱由检又拿过那份北路货银的担保单。

担保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满桂。

张鸿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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