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谁替朕送来的

满桂被带进偏殿时，先扶住了门框。

腿上的伤还没养好，走得慢，押送校尉也没催。

朱由检让人搬了张矮凳。

“坐着认。别跪半天，最后告诉朕看不清。”

满桂没有立即坐下。

案上铺着福建送来的封签，却没摆印匣。

“皇上要臣认什么？”

“泉州来了艘船，声称送还大明失物，其中有一方大同总兵旧关防。”

满桂抬起头。

“臣的关防，得胜堡已经缴了。”

“朕没说那方是真的。”

朱由检让王承恩取出兵部的收缴清册。

得胜堡收印的日子，经手千总的姓名，转送大同巡抚的回执，全在册上。

印还封存在大同，尚未解京。

泉州那一方，此刻也没有送来。

隔着两千多里，谁都不能凭一句禀报把真假定下。

满桂这才坐下。

“若要认，须看印文、边栏，再看背款。旧关防用久了，磨损各不相同。”

“你用的那方，有什么损处？”

“右下边栏有个缺口，早年磕过。印背原有一道划痕，后来有人拿布擦，越擦越显。”

书办提笔记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继续回忆，先叫人把供纸收走，换了一张空白纸。

“另写，别瞧着别人记的补。”

满桂接笔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低下头，慢慢写了起来。

魏忠贤从殿外进来，听了前因，开口便道：“奴婢遣人去大同取印，再让钱谦益押送泉州那方，两相一对便明白。”

“可以取拓样，原印暂不挪。”

朱由检点了点收缴清册。

“谁接谁送，又得添一串手。让大同巡抚会同兵部派去的人，当场拓印，记下尺寸、重量和损处。”

魏忠贤应下。

满桂却把笔放了下来。

“皇上，臣还有一句。”

“讲。”

“关防落到洋人手里，未必与臣有关。”

田尔耕站在旁边，眉头当即皱起。

朱由检抬手止住他。

“这句话不用你提醒。泉州来一方印，朕就给你添一条罪，往后你的仇家刻印比写状子还省事。”

满桂攥着衣角，缓缓松开。

“臣在大同，曾有人拿边将公文换马。印样流到关外，不算难事。”

“谁拿过？”

满桂报了两个人名。

一个已经在案，另一个是早年调走的书吏。

朱由检让田尔耕照常核查，没有立即添进通敌名册。

满桂退出后，田尔耕上前半步。

“此船既用陆文绍的货押，臣以为，可以先按赃船扣下。”

“货押能查人，不能替人认罪。”

朱由检取过入港申报。

船上报了苏木、胡椒、棉布，还有十余箱杂货。

底舱偏偏免查。

更麻烦的是，对方拿出的是一件足以让地方官不敢轻动的东西。

大同总兵关防。

若钱谦益立刻拆验，对方可以指责损伤御物。

若收了印便放行，那些未验的货就能混进泉州。

朱由检伸手讨来一张纸。

“写给钱谦益。关防单独封存，不必先定真假。封印的人负责看印，验货的人照旧验货。”

王承恩伏案记下。

“使者、商船、贡物、失物，各照本项办理。别让一方印，替满舱货盖章。”

魏忠贤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便堵住了他们的嘴。”

“嘴堵不住，让他们写下来。”

朱由检将入港申报翻到背面。

“哪里捡的，何时买的，花了多少银，谁交付，谁装船。既说送还，总得交代经过。”

他又添了一项。

对方若不肯开舱，可以退运未验货物。

但涉案货押、旧关防与随船文书须留下核查，不准用退运夹带出港。

写完，朱由检揉了揉手腕。

“朕如今收个失物，也得先防着赔钱。”

王承恩刚换上热茶，陆文绍便被押了进来。

朱由检没有给他看印的事，只将船名抄在纸上。

“认识吗？”

陆文绍只看了一遍，便伏下身去。

“小民替这船办过货。”

“几次？”

“三次。”

“上回装的什么？”

“苏木，布，还有银钱。”

“银钱是哪家的？”

陆文绍答得慢了。

“商馆经手的，小民只替他们寻买主。”

朱由检让人取来他先前的封账供单。

里面没有这笔。

陆文绍急忙解释：“船还没到，货也没交。小民以为……以为只记已经入手的。”

“那就补记。没到的船，没交的货，没结的银，一样别漏。”

他没有再给陆文绍试探的余地。

田尔耕当殿将几份货据逐一摆开。

陆文绍认到第三张，手指停住。

“这张货押是小民的，下面的字却不是。”

纸上写着，大同旧物一匣，附失银凭据六件。

朱由检让他把这句话重新读了一遍。

陆文绍读完，额上已经见汗。

“小民从未收过大同官印。”

“朕还没问官印。”

陆文绍张着嘴，再也接不下去。

殿里停了片刻。

朱由检将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你认得‘旧物’，也认得‘失银凭据’。从哪儿听来的？”

陆文绍低下头。

“大员那边有人提过，说北边的买卖断了，几笔货银收不回来，要找大明官府追偿。”

“向谁追？”

“欠款人若已被抄家，就……就从抄出的家财里给。”

魏忠贤听得笑出了声。

“他们把东西卖给通敌之人，咱家替朝廷拿了人，还得替他们结尾款？”

陆文绍连连摇头。

“小民没答应，只转过话。”

“谁转给你的？”

名字、日期、用的船号，一项项写满了供纸。

朱由检没有急着落笔。

对方拿旧关防来，究竟是邀功，还是替索债的文书添个可信的来历，眼下仍缺实物。

但至少，陆文绍的旧供又少算了一笔。

“这份送福建。请钱谦益先核货，再核债。大明扣了人家的真货，可以议偿；犯官欠的私债，也须依法核算。”

朱由检顿了顿。

“至于卖给关外的军需，叫他把买卖经过讲全。不能只拿收银那半张纸来。”

陆文绍被带走后，朱由检终于端起茶。

才喝了两口，田尔耕又从刚才收下的供纸中抽出一页。

“皇上，陆文绍添了一句。所谓失银凭据，可能包含那三十二杆旧火铳。”

朱由检放下杯子。

那批火铳早已从福建解来，科学院验过，还在库中。

“他亲眼见过凭据？”

“没有。他称大员经手人曾要他补开售货单，他没敢开。”

朱由检让人把科学院的验收册也取来。

同一批火铳，先偷卖一回，再算失物一回，还要找朝廷赔一回？

王承恩将册子展开，按编号翻到了留闽修理那一页。

朱由检的笔尖停在三十二这个数上。

“再提陆文绍。”

“这回让他把没敢开的那张单子，照原样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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