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别跟朕讲规矩
朱由检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德弗里斯是公司雇员，不能凭大明一道文书要求交人。
他另添一行。
请韦麻郎依公司章程要求与账房面谈，允许商馆人员在场，谈话不得代答。
文书送出后，朱由检叫王承恩撤掉大员图。
“这几日别摊着了。”
王承恩愣了愣。
“皇爷不看？”
“天天看，船也不会走快。”
他转而审起三法司送来的满桂、张鸿功案后续赔补单。
被烧粮仓的亏空，终于查到具体经手人。
朝廷补发的军饷也有了回执。
其中一页，是受抚恤军士家属的手印，有的按得歪，有的只剩半枚。
朱由检没有叫人重做整齐。
能验人，能验银，便照原样收存。
忙完这些，又过了十余日，福建送来一只封好的薄木匣。
匣内有交涉记录、船民名册，以及钱谦益与刘安分别写的回报。
朱由检先取钱谦益的。
韦麻郎抵达泉州后，只歇了一日，便乘郑芝龙安排的官船到了大员外海。
他没有入堡。
会面定在一艘葡萄牙货船上，船主收了见证银，两边各留数名随从。
第一场交涉，商馆仍坚持三艘泉州船欠下港费与看管费。
钱谦益派去的税关吏没有争价。
他只问一件事。
既然船是被扣的，商馆账上为何又有三笔包租款？
商馆来人称不知情。
韦麻郎随即摆出那三页旧账抄件，又报出包租款收据上的签押。
来人没有再谈看管费，要求休会。
朱由检看到这里，将纸递给魏忠贤。
“比骂他一百句好用。”
魏忠贤接过去，难得应得干脆。
“银子有去处，他就得认经手人。”
第二场会面，商馆换了人。
这次出面的是一名副商馆长和港务管事。
他们承认船只包租款尚待复核，同意先放两艘船离港，但要留下福宁号。
理由是船体受损，出海恐有危险。
刘安请准派船匠登船查验。
商馆拒绝。
朱由检翻到刘安的附报。
刘安没有在货船上吵起来。
他将先前验过的十三名船民逐一带回，交给官船照料，又请两艘获准离港的商船船主辨认福宁号的状况。
其中一人认出，福宁号前日才被拖到内港深水泊位。
若船底漏水，不该停在那里。
另一人则供出，福宁号上确有一个西洋人，住在后舱，送饭时总有人守着。
长相与韦麻郎所述相符。
两份证词由各人单独按印。
到第三次会面，韦麻郎不再请求入堡探视。
他提出，让德弗里斯亲自到这艘货船上，签认此前那封自愿留馆的短笺。
商馆仍称人病了。
韦麻郎便递出安娜那张有三名经手人签押的纸。
又将已经送往巴达维亚的两封信报出寄送船名。
这一步，刘安在附报中特意注明。
所报船名均为真，未添造。
商馆来人当场提出，可以让账房见面，但妻儿应先送回大员，以便一家团聚。
朱由检看到这一句，抬头笑了一声。
“又来了。”
魏忠贤只看半行，便把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连人在哪儿都舍不得松手。”
钱谦益事先交给韦麻郎的答复，只有一句。
妻儿出入自便，任何人不得代其决定。
商馆若要核实，可派人赴泉州亲见，不许以此为放行条件。
会面僵持了两日。
第四日，商馆终于把德弗里斯带上了货船。
朱由检立刻抽出韦麻郎的认人具结。
耳后旧疤、惯用手、几件只有家中亲属能答的旧事，全部相符。
人瘦了许多，但能自行走路，也能答话。
他先看见妻子的家书，随后看见孩子画的犬，坐下便不肯再起身。
商馆管事催促核账。
德弗里斯却要求单独与表兄讲两句话。
对方不准。
韦麻郎遂当着葡萄牙船主、大明随员和商馆人员，将家眷在泉州的安置文书读了一遍。
德弗里斯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陆家行栈还能不能把母子接走？
刘安请通事逐字作答。
不能强接。
若有人上门，可报泉州地方官。
德弗里斯这才取过笔，在此前那封自愿留馆的短笺下补了一行。
原信由商馆口授，未准自由通信。
朱由检看到这里，将椅子向案前挪近。
那名管事当场伸手夺纸，被中立船主拦住。
人证、物证、见证都在同一张桌上，商馆副手最后同意，让德弗里斯以赴泉州与家眷相见、协助核账为由离港。
福宁号也准许验船。
刘安没有追着要商馆交出全部账册。
先带人离开，再派船匠查船。
当日傍晚，三艘泉州商船陆续出港。
应到船民一百一十九人。
实到一百一十六人。
其中两人此前病故，一人被炮伤后未救回。
遗物、同船证词与埋葬地点，都已记入清册。
朱由检停了片刻，吩咐王承恩。
“抚恤先办。人回来了，丢下的三个人也得有个交代。”
王承恩取走名册。
朱由检继续拆匣底的包件。
德弗里斯没有带出铁箱。
他带出的是福宁号后舱中保留下来的十三张收据，以及一份自己亲笔写成的核账说明。
那些纸被船主藏进了修舵用的木盒，账房转移上船后才重新找到。
其中六张能与京城航路册对上。
另七张，涉及商馆以租船、修炮为名提走公司银两，再转入私人货运的记录。
朱由检命人将原件逐张编号，不准急着全译完便作定论。
最后一页，是德弗里斯在泉州见到妻儿后补写的口供。
上面交代了旧仓库起火前的一次搬运。
被烧掉的箱子里，确有旧货与废账。
真正值钱的货，早已分装上船。
其中一艘，正以正常贸易名义申请进入泉州。
钱谦益在口供后附了入港申报。
船名、船主、货物，全列得齐。
朱由检翻到末页，先看到一枚陌生的私人货押，又看见押下的汉文代办姓名。
陆文绍。
他立即取笔，给钱谦益批下验货两字。
王承恩正要接过，匣中又落出一张后到的封签。
这是钱谦益发信前临时添的。
朱由检拆开，只见三行字。
该船已泊泉州外港。
船上通事请免查底舱，称奉大员商馆之命送还大明失物。
随船呈验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方大同总兵旧关防。
朱由检伸手按住那张封签。
“田尔耕。”
“去诏狱，把满桂提来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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