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评议会
那张纸没有随信进京。
钱谦益在附报中解释，纸缝在孩子旧衣的夹层，拆取时已叫地方官、通事与母亲共同在场。
因纸面受潮，他不敢折叠急递，只先送了摹本。
原件另装硬匣，交专人护送。
朱由检将摹本铺开。
上面有两个日期，三个人名，还有一行货号。
内容很少。
单看这一张，既不像账页，也不像寻常收据。
另一份译稿却将事情讲明白了。
德弗里斯从商馆账中摘出三笔支出，请经手人签认。
前两笔是购料银。
第三笔，写的是提前结付三艘泉州船只的包租款。
款已经付了。
朱由检取来韦麻郎的扣船总单。
同样三艘船，商馆一面在公司账上列作花银租用，一面又向大明索要扣留期间的看管费。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叫魏忠贤看。
魏忠贤看完，额角动了动。
“这两边的钱，他都要？”
“还得让船主认欠。”
朱由检继续翻福建回报。
钱谦益验明家眷时，行栈管事拿出厚厚一沓费用单。
母子两人的食宿，按西洋客商的上等房价记。
实际住的却是后院两间小屋，饭食由伙计每日送入，不许自购。
原先陆文绍付的寄居银，只在头一个月抵过账。
后面所有支出，都改算德弗里斯欠款。
钱谦益要领人，管事提出，欠款尚未结清，应当先押一笔银子。
郑芝龙派来协办的家人当场表示，可以代付。
钱谦益没有准。
他让管事交出寄居约契。
约契只写代为照料，不许擅离是管事后来添上去的，旁边既无签名，也无手印。
钱谦益遂请泉州知府出具文书。
家眷当日迁出。
饮食住宿中确已发生的合理支出，另行核算。
不付所谓赎身银。
朱由检读到这里，提笔批了两个字。
办得好。
魏忠贤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钱谦益这回倒没拿名声摆架子。”
“有账可查，他比谁都会挑毛病。叫他用在这里，省得天天挑朕不上朝。”
王承恩接过御批，笑着应了。
朱由检却没有急着撤下福建文书。
被救的母亲叫安娜。
她带着孩子住进了一家由泉州知府担保的客店，可以出入，也能见熟识的商人。
钱谦益询问是否愿意回巴达维亚，她表示要先接出丈夫。
因此写下一封家书。
家书里没有账本，也没有请丈夫为大明办事，只告诉他，母子已离开陆家行栈，吃住无须再经陆家管事。
孩子另外画了一只家中养过的犬。
这张小画也抄在附报里。
朱由检看了一会儿，将它夹回去。
“给刘安的差令再补一项。见到人，先交家书，再谈账。别一见面就索箱子。”
“奴婢这就发。”
“原信别拆抄得满处都是，外面另附验真说明。”
两路递文发出后，朱由检又召来韦麻郎。
韦麻郎听完家眷得救，抓着椅扶起身行礼。
这回没有先谈推荐信。
朱由检把包租款的摹本交给他辨认。
韦麻郎认出了其中一个签押。
是商馆负责供给的副手。
“纳伊茨的签名呢？”
“没有。”
“这笔账能送到评议会？”
“能。公司出了银子，船主若没有收到，便得有人解释银子去了哪里。”
朱由检点了点纸上那行数额。
“倘若他们说，银子付给中间人了？”
韦麻郎答得很快。
“就得有中间人的收据。”
“倘若收据是假？”
韦麻郎顿住。
朱由检没有逼他立即答。
前些日子，京城险些被几封假报牵着走。
换个海口，换一批洋人，照样会有人拿一张盖印纸堵嘴。
“信里加一句。大明可以让船主、船员与经手商人到场核对，不接受只由扣船一方出具的说明。”
韦麻郎低头记下。
“还有，账查不查，是你们公司的事。大明商船人员必须先让官府派人探视，名册要对，伤病要治。”
这次韦麻郎没有提自己权限有限。
他将两条分开写进文书，主动署了姓名。
当天夜里，田尔耕送来陆文绍的补供。
所谓已经烧掉的票据，并未全烧。
陆文绍将能证明自己交过银的留下，牵涉代写货据的烧去。
留下的纸，藏在京城随身带来的胡椒货样里。
书办拆开货样袋，果然找出一卷薄纸。
其中有三张泉州商船船员按过手印的借款单。
船员在大员被扣期间，向商馆借粮借衣，利钱按月计。
借款单背面，写着同一个经手人。
还是陆家行栈。
朱由检叫人把陆文绍带来，没让他跪着解释太久。
“这些人被扣，你挣他们的借粮钱。母子被拘，你挣他们的寄居钱。刘安去查，你再拿银子扣刘安。”
陆文绍额头贴地。
“小民愿将所得全数交出。”
“全部封账。”
朱由检将纸卷交给田尔耕。
“无关的货不能乱抄。这里每一笔借款，经手人、付出实物、约定利钱，逐项核。强迫立的约，不准拿去索债。”
陆文绍猛地抬头。
“皇上，有些款是商馆要收的，小民只是替……”
“那就叫商馆拿凭据来大明衙门认。”
陆文绍终于没再接话。
田尔耕押人退出，魏忠贤却仍留在案前。
“皇爷，赃款里清出一千七百余两现银。侯家赔偿、刘安船脚，还有泉州母子的花费……”
“分开列。赔偿有据先付，差旅走公账。母子眼下的食宿，照接济遇险商民的章程办。”
朱由检喝了口茶。
“别救个人，也记成一笔欠朝廷的钱。”
又过数日，刘安从天津所乘的海船已抵泉州。
他先由钱谦益验明身份，再去见那名福宁号伙计。
朱由检收到的回报中，两份口供已相互对过。
伙计曾替商馆运送票据，却没见船主收过包租款。
他离开大员前，船主还在商馆后院养伤。
伤从何来，他没亲眼见。
刘安在附报最后写明，已选定一条常做两岸货运的小船，准备先派熟悉口音的船工递送安娜家书。
随信另夹着船工带来的最新消息。
德弗里斯的住处已搬空。
商馆对外宣称，他因账目疏失，正在堡内停职核查。
朱由检刚将纸放下，王承恩又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张便笺。
那是安娜认过后，由钱谦益封送的。
“他不会在查账时丢下那只随身算盘。”
“请查搬家时的物品清单。若连算盘都不在，他根本没能回家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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