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原来是贼喊捉贼
韦麻郎进殿后，没能立刻回答。
他认得福宁号，也见过那艘船的船主，却没有亲眼看过扣船后的安置名册。
“商馆给我的文书，写着船员照常供给饮食。”
“朕问人活着没有。”
韦麻郎收住了后半句话。
“不敢保证。”
这三个字虽不好听，朱由检反倒让他坐下。
“那就从你亲眼见过的讲。”
韦麻郎回忆了一阵。
他离开大员前，三艘船都泊在内港。
船上的货被卸去一部分，船员不得擅自上岸，有人被叫到商馆修理码头。
至于福宁号的船主，商馆曾请他去核过一次运费。
此后韦麻郎再到港口，就没有见到人。
“纳伊茨给你十二条提案，有没有附扣船明细？”
“有一张总单。”
“拿来。”
总单很快从会同馆送到。
上面写了船名、货物约数、待偿费用，却没有列出扣留原因的详细凭据。
所谓待偿费用，倒分了七项。
港费、看管费、仓费，连扣船期间的泊位损耗，都算在大明商人头上。
朱由检看了半页，将纸递给魏忠贤。
“记下来，往后谁敢照这个法子管储银局，朕先让他自己交一遍。”
魏忠贤弯腰接过，没敢笑。
韦麻郎脸上发热，试着解释了一句。
“有些费用，商馆确实会收。”
“人扣着，货搬走，最后再让人赔看管费。你们这生意，铺子都省了。”
朱由检没有接着骂。
这些名目可以扯一天，眼下要查的是账纸与扣船之间的关系。
他命人将陆文绍重新提来。
陆文绍这回进门，先看见了摊在案上的航路册。
脚步顿了顿。
朱由检让人把第八页译稿递给他，只露出货名与金额。
“这笔铅料，你经手过没有？”
陆文绍看了一遍。
“小民经手过铅料，但年月记不全。”
“没让你背年月。卖给谁，收了多少银？”
陆文绍报出一个数。
书办记下。
朱由检又递给他第二张译稿。
同样的货物，第二次报账的银额多了一倍。
陆文绍看完，急忙摇头。
“小民没收这么多！”
“哪笔没收？”
“后面这一笔。头一笔已经结清了，货也没运走，是商馆留下修船的。”
“那你为何又开一张售货凭据？”
陆文绍嘴张了张，没接下去。
朱由检让人把纸取回。
“拿自己的底账来对。你认多少就记多少，别等原据到了，再改第三遍。”
陆文绍跪着挪近一步。
“小民愿退代写凭据的银子。”
韦麻郎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代写？”
陆文绍没有理他，只朝着朱由检叩头。
“商馆的采买经手。小民只填了货数，没管他们后来如何记账。”
“经手人叫什么？”
名字写下后，朱由检让韦麻郎辨认。
韦麻郎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那人正是纳伊茨的亲信。
但朱由检仍未将指使者直接记作纳伊茨。
一张代填货据，证明不了每一层都受了谁的命令。
他要的是能拿到荷兰公司面前，叫对方没法轻易抹掉的账。
陆文绍押下去后，彼得又被叫到桌边。
朱由检指着那行第三号货船。
“你收书时，德弗里斯有没有提过这艘船？”
“没有。他只让我把纸包交给公司查账的人。”
“为什么找你？”
彼得迟疑片刻。
“我当时要回巴达维亚，也有船。还有，他以为我不会私拆。”
“你拆了？”
“拆过封皮，没有翻后面的纸。”
朱由检让书办照实记下。
彼得的分货银先行封存，收受私利另立供单。
副院长的职务暂不撤，涉及账册的翻译却不再由他独自经手。
听完处置，彼得终于将一直压着的船图递上来。
“那两名学生，能照常学吗？”
“能。你犯过的事，不往学生头上算。”
彼得行了礼，退出偏殿。
韦麻郎望着那本被拆开的航路册，良久没有开口。
朱由检等他坐回去，才将扣船总单推到他面前。
“现在你还觉得，三条船只是拿来换俘虏的？”
韦麻郎摇头。
“至少福宁号的事，需要重查。”
“你写信。用你自己的名义，把查到什么、尚未查到什么，分开写。收信的人得有权查商馆账，不能再绕回纳伊茨手里。”
韦麻郎提出，可以递交巴达维亚总督及评议会。
但海路漫长，往返难以约定。
朱由检准了。
两份信分船送出。
一份附账页译本，一份附扣船总单和大明船主的具结抄件。
原件全部留在京城。
韦麻郎握着笔，又抬起头。
“陛下，若公司派人查账，我能否作证？”
“你亲历的，当然能。”
“我的全权代表文书……”
“照旧有效的部分，朕照旧认。可你没权答应的，别拿来换朕的承诺。”
韦麻郎应下，开始写信。
朱由检终于得了片刻空当，叫王承恩拿来科学院的月报。
高炉的炉砖已经议价，运送尚需车脚。
他批了车脚银，又划去一项新建门楼的款。
徐光启在旁边写着，门楼有碍风雨，宜修。
朱由检想了想，只准补顶，不准重建。
“防雨就防雨，别把防雨修出三层檐。”
王承恩收起批件，刚要退出，田尔耕带着纸铺旧账进来了。
鲁旺重新认过账上的几个号头。
旧匠，是接回被俘的西洋工匠。
查账客，是后来才添的刘安一行。
北货，却一直被陆文绍含糊带过。
“臣让杜掌柜与鲁旺分开认，两人口供相合。”
田尔耕呈上新供。
“北货的钱，付给过福宁号船上的一个伙计。他从大员带回来一包票据，陆文绍收了。”
朱由检放下月报。
“票据呢？”
“陆文绍称已焚毁。”
“那个伙计呢？”
“供称仍在泉州，替行栈抄账。”
朱由检拿过笔，准备追加给钱谦益的文书。
还没写完，王承恩便捧着一封新到的福建急递进来。
信封上有救人密旨的回执编号。
这封总算是收到新旨后的回报。
朱由检先拆最外层，读到家眷已经接出，才略松了肩。
下一页，是钱谦益单独附的口述。
德弗里斯的妻子确已验明身份。
她请求往大员送一封家书。
但她不肯用行栈提供的纸，也不肯让原来的管事靠近。
她说，丈夫在旧信里留过一句约定。
凡让他交出铁箱的信，无论盖谁的印，都不可信。
末尾还有她请钱谦益转交的一句话。
“我儿子身上，缝着他父亲不肯烧掉的最后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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