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本旧账本
朱由检将副册翻到末尾，没找到人名。
“几个家眷？”
“一妻一子。”
“何时到的泉州？”
“去年末。账房托商船送出来，原想让他们去南洋别处避一避。”
“怎么落到你手里？”
陆文绍跪着往后挪了半步。
“小民在泉州有代办行栈，接人也是生意。起初付的是寄居银，后来大员来了信，叫小民留人。”
“谁的信？”
“商馆经手的，没落纳伊茨姓名。”
朱由检没替他补全。
“原件在哪儿？”
“泉州。京里只有抄件。”
田尔耕立刻记下行栈名。
朱由检等书办写完，才接着往下问。
“既有人扣在你手里，为何还要拘刘安？”
陆文绍不再提底下人失误。
“德弗里斯迟迟不交箱子，家眷又在大明境内。若刘安先查到家眷，小民便没法再拿他们换东西。”
“所以你要让他出不了天津。”
“是。”
朱由检让陆文绍将泉州地址、管事姓名、家眷特征全部写清，再派人押回单间。
随后召来韦麻郎。
这几日韦麻郎一直等着出发，见面先问天津船只出了何事。
朱由检没有回答，将查货副册的译件递给他。
韦麻郎看完，站着没动。
半晌，他才伸手扶住椅背。
“他告诉我，妻子已经回巴达维亚。”
“你表弟亲口讲的？”
“信里写的。”
“信呢？”
“在行李中。”
朱由检派人陪他去取，自己在殿里等。
这次没人催。
一炷香后，旧信摆到案上，由彼得与另一名通事分别译读。
信里确实提到妻儿离开大员，却没写到了巴达维亚。
只是说，已托熟人照料，请表兄不必挂心。
韦麻郎盯着那一行，抬手盖住额头。
“我以为他托了公司的船。”
朱由检让人给他搬来椅子。
“你以为的，先放到一边。孩子叫什么，几岁，妻子有什么可辨认的记号？”
韦麻郎答得很快。
孩子七岁，左耳后有块胎记。
妻子会少量葡萄牙话，左手食指旧伤，弯曲时不能伸直。
这些细节一项项记下，随后又由他亲笔写了短笺。
笺上只说明自己的处境，提醒亲眷听从当地官员安排。
朱由检没有让他写交账本的事。
韦麻郎却主动提了。
“若先救出家眷，他会信任我们。铁箱就能拿到。”
“先验明身份，救出来再谈。”
“皇帝陛下，我可以向他保证……”
朱由检将笔放到他面前。
“保证他妻儿不再被人扣着。别拿他们替你表弟答应什么。”
韦麻郎握住笔，迟迟没有落字。
最后，他把先前那句催促交账的话划去，只留下报平安的几行。
彼得在旁边看着，也没插话。
朱由检将密信封好，交由王承恩安排双路急递。
钱谦益负责核验身份与安置，郑芝龙只调船，不许先去行栈抓人。
行栈门口若有人盯守，由地方官拿住，再把涉案账房分开审。
人救出后，能否出海，由本人决定。
这些话写完，朱由检又添了一条。
不得向外宣称家眷已归朝廷看管。
“否则大员那边收到的消息，还是人被扣住了。”
王承恩听得明白，当面检查两份抄本，这才退出去。
韦麻郎坐在椅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还能去大员。”
“等泉州回信。”
“纳伊茨可能已经察觉。”
“你现在去，只能把尚未坐实的消息带给他。”
朱由检让人带韦麻郎回馆，彼得则留下核看陆文绍呈交的洋文抄件。
接下来两日，京城终于不再接连闹出急报。
田尔耕逐项核供，魏忠贤将宫中传事名册重新核了一遍。
周奉收钱夹带假信，有钱顺作证，也有藏银与笔迹。
姚成卖名单、刘守正改译文，各自所经手的纸张逐一封存。
陈老三收钱买糖、私扣银币，另案责办，没有再替他添上灭口罪名。
朱由检在会审意见上只改了几处。
能对证的写已核。
尚未查清的留着。
不许因为这回抓住了几个真内鬼，便把前头所有猜测都补成铁证。
第三日午后，天津送来结案前的复报。
侯船主醒了。
顺成号也已找回，停在一处修船湾，船契与货物大半齐全。
姓韩的脚头落网，承认收银拘人，伤者医药银与船只停泊损失，由查扣款中暂付，最终再由涉案人赔偿。
何六没有参与换船与拘人，但收受陆文绍两次宴请，也曾放任税课司的人借用侧院。
兵备道请旨停其职，待核后议处。
朱由检准了。
最末附着刘安的亲笔。
十人齐全。
无人登船，无人失联。
请继续南下。
朱由检看完，将信递给田尔耕。
“给他备足船脚，另请熟悉航路的船户验船。行程不再往六七个地方抄。”
田尔耕拱手应下。
“原来的十个人，还留吗？”
“他自己挑。谁晕船，谁怕水，实话实报，留岸上照样能办事。”
朱由检又拿过一张空纸。
赴大员的目标也改了。
先接触德弗里斯，核查铁箱内容。
能带人带账，便一并带走。
若大员戒备严密，先送出书信与可以核验的账页，不许为抢箱子硬闯商馆。
那份伪造的总督府查账公文，当面焚毁，灰烬由王承恩验过。
田尔耕离开前，朱由检忽然叫住他。
“刘安这回没领假旨，又救了人。赏银照给，别说差事没办完就压着。”
“臣替他谢恩。”
“叫他自己回来领。”
王承恩待人走后，送上一碗热面。
朱由检低头吃了几口，终于不必将饭碗推开。
外间送来科学院月报，他也没立刻看。
直到面吃完，才取过来翻阅。
船坞用料已分档归堆，新增高炉尚需一批炉砖，彼得请准招两个识字的年轻人学译船册。
朱由检一一批下。
随后几日，天津陆续收到船户验看凭据。
刘安改乘一艘正常运货的海船南下，不再沿途亮出赴大员的名目。韦麻郎暂留京城，待泉州家眷身份核准，再分程起行。
到第七日傍晚，福建的先期回报赶到了。
这是钱谦益收到上一轮查商号密令后，先行查账送出的文书，尚未收到救人的新旨。
他查到陆家行栈长期付银供养一对西洋母子。
人还在。
但行栈管事三日前收过一封来自大员的信。
信被抄存，原件留在福建。
朱由检展开译稿，只看两行，便让王承恩去叫韦麻郎。
信里没有催陆家送人，也没有索取赎银。
写信的是德弗里斯。
“不要再向我索要第二次。”
“你们取走的铁箱装着旧账，新账早已交给彼得保管。”
朱由检将译稿翻到背面。
钱谦益另外圈出一个姓名，附了一句核问。
大员商馆中，并无另一个名叫彼得的账房。
王承恩还没走到门口，朱由检便将他叫住。
“韦麻郎先等着。”
他取来科学院当日入宫的名册。
彼得刚交完译稿，还在外间候赏。
朱由检将信压在名册上。
“请彼得进来。”
“把他今日带来的书箱，也一并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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